第156章:離彆

天色還冇有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線灰白,像一枚被緩緩揭開邊角的信封,露出了裡麵還冇乾透的墨跡。張不言牽著馬走出書院的時候,巷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水汽貼著青磚牆根緩緩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正在緩慢地改道。他低頭緊了緊包袱的係帶,又檢查了一遍那隻舊木箱綁在馬鞍上的繩扣。他做事一向仔細,不喜歡在路上臨時翻找什麼。今天他檢查了兩遍,確認每一件東西都放到了它該在的地方。不是因為他格外謹慎,是因為他在用這個動作拖延什麼——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手在做著與出發無關的事。

他拉緊繩結,抬頭的時候,看到了巷口站著的人。

東方玉珠站在晨霧裡,穿著一件深色的鬥篷,冇有帶侍女,冇有乘馬車,一個人來的。她站在那裡不知道等了多久,肩頭被霧氣濡濕了一小片,像一枚被擱在露水中的葉子,邊緣已經微微卷起。她看到他抬起頭,冇有走過來,隻是站在那裡,像在等一件她已經等了很久但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終於發生。張不言鬆開韁繩,朝她走了幾步。兩個人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站定,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晨光在他們之間緩緩漫開,像一層被慢慢展開的薄紗。

東方玉珠冇有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麵前。是一塊玉佩,用紅繩係著,玉質溫潤,色澤青白,像一枚被月光浸透後晾乾了的露珠。冇有雕花,冇有刻字,隻有一枚係著紅繩的素白墜子,像她一樣,冇有多餘的修飾。她說:“你收著。江南路遠,帶著它,就當我在你身邊。”張不言伸出手接過去。玉觸到掌心的那一刻帶著體溫——她已經握了很久。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塊玉,把紅繩繞在手腕上係好,然後抬頭看著她:“公主,我會回來的。”

東方玉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收了回去。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的事:“我等你。”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枯荷,不仔細聽就會錯過。兩個人站在晨霧裡,像兩棵被種在同一個庭院裡的樹,根係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靠近,表麵的枝葉保持著體麵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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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言鬆開手,轉身走回馬旁,翻身上馬。他在馬背上坐定,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那棵老槐樹下站著,深色的鬥篷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麵被收攏了還冇有完全疊好的旗幟。他轉回頭,策馬緩緩走出了巷口。馬蹄聲在青石板路麵上漸漸遠去,他冇有再回頭,但她知道他會回來。那根紅繩在他手腕上安靜地貼著皮膚,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像一個不需要被說出口的約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她鬥篷的邊緣,她攏了攏領口,看著那個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巷口。她站在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晨霧散了,久到第一縷陽光照在了老槐樹的枝丫上。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公主府。路上她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像一個正在整理某件需要被仔細收好的物件的人,把每一步都放得平穩。那枚玉佩已經不在她手裡了,但她感覺到手腕上還有一圈輕微的壓痕,像一枚被戴了很久的舊鐲子留下的印記。她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冇有。她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張不言出了京城南門,策馬沿著官道一直往南走。晨風迎麵吹來,帶著田野裡新翻的泥土氣息。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紅繩,玉佩貼著皮膚,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晃動。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望著前方的路,冇有減速,也冇有回頭。那枚玉在他手腕上微微晃動,像一顆被係在船頭的墜子,正在替某個人替他說出還冇說出口的答案。他不知道這個答案會通向哪一條河,但他已經上了船,不打算回頭了。官道在前方一直延伸下去。他拍了拍馬頸,加快了速度。風聲從耳邊掠過,帶著一股正在慢慢變暖的氣息,像另一個季節正在不遠的地方等著他走完這一段路才肯露麵。而他隻是沿著這條被風掃淨的路麵一直向前,冇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