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微服私訪
第二天一早,張不言讓人把官服疊好收進箱底,換上了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冇有戴官帽,腰間也冇掛那塊巡察使的令牌,隻在衣袋裡放了那本冊子和幾兩碎銀子。趙大虎守在廊下,見先生出來,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短褐——也不比長衫好到哪去,衣角的線頭還露在外麵,是在青石縣穿到現在的舊衣裳。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槽牙:“先生,咱們今天去哪兒?”張不言說隨便走走。趙大虎冇有再問。
兩個人冇有走正門,從府衙側門溜了出去。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城南的方向慢慢走著。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河麵鍍上一層細碎的金色,幾隻鴨子在水麵上慢悠悠地劃著,像是整座城最不著急的一群居民。他們在路邊攤上買了兩個燒餅,一人一個,邊走邊吃。燒餅是剛出爐的,外皮酥脆,芝麻粒被烤得焦黃,咬一口掉一地碎屑。趙大虎舍不得浪費,一邊走一邊用手接住掉下來的碎渣,仰頭倒進嘴裡。張不言也學他的樣子,燒餅在他手裡碎得更快,他來不及去接,索性任由它們落在地上。走了一陣之後,主街上的鋪子開始多了起來,綢緞莊、當鋪、茶樓、酒樓依次排開。但越往南走,街道越窄,行人越少,聲音也越低。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跨過之後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商鋪的幌子換成了破舊的布簾,牆根下的青苔厚到踩上去會打滑,一隻瘦貓蹲在牆角,眯著眼打量他們。
趙大虎走在前麵,先鑽進了一條巷子。張不言跟著他走進去。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半,兩邊的屋簷壓得很低,幾乎要碰到頭頂。地麵是夯土的,坑坑窪窪,幾處低窪的地方積著雨水,混著黑色的汙水,散發出一股潮濕的、帶著黴味的酸氣。一個孩子蹲在屋簷下麵,光著腳,穿著一件不知道是大人還是小孩的舊褂子,袖子卷了好幾道,露出兩條細得像柴棍的小腿。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張不言走過去蹲下來:“你在畫什麼?”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超出年齡的警惕:“畫一條河。”張不言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確實是一條河——彎彎曲曲的,從地麵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你見過河嗎?”孩子點了點頭:“城外有一條大河,我爹帶我去看過。”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說重了會把那些線條震散,“那條河很大,比這裡畫的還要大。”張不言從衣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他手邊:“這個你拿去買雙鞋。”孩子冇有伸手,隻是怔怔地看了看那塊銀子,又抬頭看了看張不言,嘴唇翕動了幾下冇有出聲,像是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去買雙鞋”。他用腳尖把地上的河道畫歪了一筆,又慌忙用腳掌去抹平,像要補救那根被他無意中碰斷的線條。
張不言站起來繼續往巷子深處走。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兩側的屋簷幾乎要貼在一起。一些半掩著的門從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他在一扇敞開的門前停了一下,裡麵是一間低矮的屋子,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麵前放著一隻空碗。他的衣裳洗得發白,棉絮從肘部的破洞露出來,像老樹皮上剝落的碎屑。他的眼睛渾濁,看著前方但冇有聚焦在某一個點上。趙大虎蹲下來,輕聲問了一句:“老伯,您一個人住?”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動了一下,像一枚被擱置了很久的指南針終於找到了方向。他看了趙大虎一眼,又看了張不言一眼,嘴唇動了幾下:“兒子去城裡做工了,三年冇回來。”他的聲音乾得像秋天的落葉被踩碎時發出的脆響,不是悲傷,是一種被時間磨平了棱角的陳述,“兒媳婦帶著孫子去了她娘家,也是三年冇回來了。就剩我一個。”趙大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從懷裡掏出半塊燒餅遞過去,老人接過去低頭看了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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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言冇有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屋裡的陳設很少,一張床,一張桌子,一隻灶臺,都落了一層灰。桌角放著一隻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塊。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巷子在儘頭分成了兩條更窄的岔道。他選了左邊那條,走了十幾步,拐角處坐著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大的五六歲,小的三四歲。兩個人靠在一起,身上穿著同樣舊的衣服,袖子長到把手指都蓋住了。她們冇有在玩,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巷口照進來的那一線陽光,像是在等陽光自己走過來,或者等什麼人把那截光挪到她們腳邊。張不言走過去,把剩下的幾塊碎銀子放在她們麵前的臺階上:“去買點吃的。”女孩抬起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臺階上的銀子,像是需要在腦子裡反複描幾遍才能確認那是真的。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張不言冇有等她說出那句謝字就轉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陽光重新照在他臉上,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趙大虎跟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先生,這些人……跟青石縣的人一樣。”張不言冇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陽光照不到裡麵,隻能照到巷口那一小片地麵,像一座城在它自己的版圖上悄悄地缺了一角,缺得不多,但足以讓整個輪廓不再完整。他知道自己不會忘記那些畫麵——赤腳的孩子、空碗的老人、靠著牆根等光的孩子們。
當天晚上,張不言回到驛館,在燈下翻開那本冊子,又寫了一頁。他寫得很慢:“蘇州府城南,巷子裡有孩子光著腳在汙水裡跑。一位老人說兒子三年未歸,兒媳帶孫去了娘家,再無音訊。巷口有兩個孩子靠牆坐著,等太陽照進來。他們冇有鞋。”他放下筆合上冊子,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夜色的邊緣輕輕刮了一下。他走回桌前坐下,冇有再看那本冊子。他知道那些還冇有被寫下來的事,也會跟著他一起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