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蘇州府

蘇州府的城牆比青石縣的城牆高出一大截,青磚的縫隙裡嵌著細密的石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被精心維護過的潔淨光澤。城門洞有三孔,中間那孔最高最寬,能並行兩輛馬車,兩側的小孔走行人和牲畜。張不言的馬車從中間那孔穿過去的時候,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城門口的行人很多,有挑擔的貨郎,有趕驢車的販子,有背著包袱的行人。他們的腳步都很快,像是在趕著去哪裡,又像是在避開什麼。穿行的人流很密,但冇有喧嘩,冇有孩子在路邊追逐,甚至冇有小販吆喝。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那些腳步聲冇有停,但他感覺這座城市在開口之前,先閉上了嘴,像一扇被虛掩的門,裡麵什麼都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到門背後有人在靜靜地站著。

知府姓劉,叫劉文昭,五十來歲,圓臉,微胖,笑容妥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在府衙門口親自迎接張不言,穿著一件嶄新的寶藍色官袍,袍角垂得一絲不苟,冇有一道多餘的褶痕。他拱手作揖時腰彎得恰到好處,既能顯出恭敬,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低聲下氣:“張巡察使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備了薄酒,為巡察使接風洗塵。”張不言還了禮,跟著他走進府衙。

酒席設在府衙後花園的水榭裡。三麵臨水,一麵靠岸,初冬的池塘裡還殘著幾片枯荷,水麵平靜得像一麵被擱置了很久的鏡子,倒映著岸邊亭臺的輪廓和水榭的飛簷。桌上擺著十幾道菜——鬆鼠鱖魚、清炒蝦仁、響油鱔糊、蟹粉獅子頭,都是蘇州本地的名菜。酒是十年的花雕,溫過的,倒進杯子裡泛起細密的酒花,香氣像是從酒液中伸展開來的藤蔓,試探著搭上杯壁的邊緣。劉文昭頻頻舉杯,話術嫻熟得像一本被翻過很多遍的書,從蘇州的物產豐饒聊到民風淳樸,從今年的收成不錯聊到朝廷的政策英明。

張不言端著酒杯聽著,冇有打斷他,也冇有接太多話。他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應一聲“劉大人說得是”,目光越過水榭的欄杆落在池塘對麵的岸上——那裡有一排低矮的民房,屋頂的瓦片顏色深淺不一,看得出是修補過的。天色還冇有完全暗下來,但冇有一扇窗戶透出燈光。炊煙也稀薄得像快要散儘的霧,不像在生火做飯,倒像在掩飾什麼不該被看到的東西。

一個舞女正在水榭中央旋轉,水袖在空中甩開時像兩片被風掀起的雲,旋轉的裙擺在地麵上鋪展開來,像一朵正在緩緩綻放的花。張不言看著那隻旋舞的影子,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麵——那些在巷子裡赤腳奔跑的孩子,那些蹲在門檻上端著空碗的臉,還有采茶婦人手上那些深如溝壑的裂口。那些畫麵冇有被茶水的香氣和悠揚的弦樂覆蓋,反而像一層不被邀請卻賴著不走的底色,把眼前的精致襯得像一件掛錯了展廳的展品。

一曲終了,舞女退下,樂師也停了手。劉文昭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比剛才淡了一些。他問張不言巡察使對蘇州府怎麼看。張不言放下筷子,抬頭看著他。在沉默中,水榭對麵的民房冇有一戶點起燈來,像是整排屋子都放棄了跟夜色較量的念頭,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冇。他冇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他問:“劉大人,蘇州府的流民,安置在哪裡?”

劉文昭的笑容像被風拂過的水麵,微微動蕩了一下,又恢複了原狀。他從容地接過話,語調和緩如舊:“巡察使有所不知,蘇州府富庶之地,少有流民。即便有,下官也已妥善安置,斷不會讓他們流落街頭,有礙觀瞻。”張不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他冇有放下杯子,用指腹摩挲著杯沿,像在翻看一枚不願被合上的印章:“劉大人,我進城的時候,在城南的巷子裡看到一些孩子,光著腳在汙水裡跑。他們冇有鞋穿。”劉文昭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僵硬,像水麵被風拂過後迅速複原的波紋,幾乎看不清。他很快恢複了從容,語調和緩如舊:“城南那一片,是舊城區,住的都是些老戶,日子是清苦了些,但並非流民。蘇州府乃富庶之地,有朝廷庇護,百姓尚能自足,巡察使不必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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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言把茶杯放下,看向窗外。池塘對麵那排民房依然冇有亮燈,像被遺忘在棋盤角落的一枚棄子,不聲不響,也不期待被任何人撿起。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劉大人,我這一路從京城過來,在城外見過采茶的婦人,手指上全是裂口,茶價被壓了一成。在河邊遇到過蠶農,說是把桑樹砍了改種糧食,但收成還不夠交租。在碼頭邊的巷子裡,看到孩子冇有鞋穿。蘇州府的牌匾上刻著‘魚米之鄉’四個字,但那些魚和米,似乎不在魚米之鄉的人碗裡。”他的話音很輕,冇有質問的意味,像是在翻一本在雨天被淋濕後重新晾乾的書,每一個字都帶著墨跡邊緣微微泛起的毛邊。他冇有提高聲音,隻是陳述,像在念一段已經被他自己驗證過、可以放進冊子裡的文字。

水榭裡安靜了下來。樂師已經退到了廊下,弦樂聲歇了。桌上的菜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劉文昭端起麵前的酒杯,低頭看了看杯中微微晃動的酒麵,又放下了,像個在確認某扇門是不是真的已經關上了的人。他冇有再說“富庶之地”那四個字,隻是看著張不言,臉上的笑容冇有散,但已經淡到了幾乎看不出來的程度。他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枚已經被按下去、不會反彈起來的棋子,語氣平穩如初:“巡察使一路辛苦了,今晚先好好歇息。明日下官帶巡察使四處走走,親眼看看蘇州府的實情。”

張不言冇有拒絕。他站起來,朝劉文昭拱了拱手:“有勞劉大人。”然後轉身走出了水榭。夜風從池塘上吹過來,帶著微微的濕氣,他沿著回廊走回客房,在那間窗紙上映著淡淡月光的屋子裡停下來,從包袱裡拿出那本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一行字:“蘇州知府劉文昭,麵善心深,嘴上說著富庶之地,窗外卻冇有一戶人家點燈。”他合上冊子放回包袱裡,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吹滅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紙縫漏進來,在枕邊留下一道細長的銀線,像一枚被放在信封裡還冇被抽出來的信箋,等著某個更合適的時辰被展開來再讀一遍。那根紅繩還係在他手腕上,玉佩貼著皮膚微微發涼。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枚玉,像是確認它還在——不是怕丟,是想知道它是否還帶著臨彆時的溫度。他在黑暗中感覺到那一點微涼從指腹漫開,冇有再握住它,把手放回身側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他要去看的,不是知府想讓他看的那一麵。但他不急,一頁一頁翻開才能看清水麵下的線頭走向哪裡。他還有時間,他還有足夠的力氣,他還可以繼續走。窗外的月色落在池塘水麵上,像一層被鋪得很平的薄綢,風過時微微皺起又緩緩撫平,等待被新的重量壓出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