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地牢,燈火熹微。潮濕的石壁上,爬滿斑駁的影。光影交錯間,一人斜倚牆根,身後的長衫被冷汗浸透,沉沉地貼上背脊,仿佛能擰出水來。燈影搖曳,將那人的歎息與孤影,一同拉得悠長寂寥。
三日光陰,不過彈指一揮。金笑開獨坐牢籠,除卻送飯的啞仆,再未見過旁人。他百無聊賴地撇過頭,望向那僅有巴掌大的氣窗。清冷月光如水,穿過森森鐵欄,鋪在墊滿枯草的地麵上,凝成一道泛著寒意的冰河。
“精鐵柵子,粗二寸,間距半寸。為困住我,當真煞費苦心。”金笑開自嘲一笑,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冰冷的鐵欄。這牢籠的構造極儘刁鑽,即便他將“金蛇纏絲手”之奧妙運至極限,也休想從這半寸的縫隙中脫身。唯一令他尚感欣慰之事,或是孫新桐並未下重手,不過二日時間,鎖三焦之氣,已漸散去,如今氣血暢通,功力接近恢複。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踏碎了地牢的死寂。透過鐵柵,隻見一道高挑消瘦的身影,帶著滿腔怒意大步逼近,猛得掀開牢門,闖了進來。
“總算見得熟人了。”金笑開嘴角噙著慣常的散漫笑意,身子懶洋洋地往後一靠,故作輕鬆道:“隻可惜,紀姑娘大駕光臨,手裡竟冇拎串糖葫蘆或是蜜餞,實在令在下失望啊。”
“你就知道吃!”紀染修長的秀眉攢成一團,白膩的臉頰因極度憤懣而漲得通紅。她狠狠盯著眼前之人,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要將滿腔憋悶儘數吐出:“還有三個時辰,天就亮了。孫長老為了你的事,馬不停蹄地奔走,至今仍未尋得能洗清你嫌疑的證據!你可知若是找不到,後果是什麼?”
“會中規矩,斷四肢,廢功體。”金笑開笑著舉起雙手。手腕上沉重的鐵鐐隨之發出“叮叮當當”的悶響。他無奈地聳了聳肩,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又能如何呢?瞧瞧這籠子、這鐐子,可是為在下量身定製,費了不少功夫。”
“金笑開!”紀染眉峰一凜,罕見連名帶姓喊了他。這一聲冷喝,仿佛一把利刃,瞬間將二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比地上的影子還要漫長。她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有人為你四處奔波,有人為你低聲求情,而你……你竟依舊這般毫不在意!”
“奔波,求情麼?”金笑開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目光垂落,心中暗歎:“孫……長老,抱歉了。”
“平日嬉嬉鬨鬨也就罷了,你竟還敢去翠紅樓!”紀染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手指都在發顫:“翠紅樓是什麼醃臢所在,你心裡不清楚嗎?打砸奪人,將人領到三元會中,你……”愈罵,紀染愈是悲慟,愈說,愈是恨惱,眼眶早已紅透,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得不肯落下。眼前這個曾經灑脫不羈的男人,如今滿身狼狽,心中那股酸澀與不忍幾乎要將她淹冇,但那怒火猶在燃燒:“你簡直是色令智昏!我當真看錯了你!”罵到最後,紀染再也控製不住情緒,抓起地上一把枯草,狠狠朝金笑開臉上砸去。枯草紛紛揚揚落下,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哽咽,冷聲道:“那個叫綺紅的人,也被關入牢中。你若受罰,你猜她會如何!”話音落,決然轉身,再不顧身後金笑開的呼喊,大步踏出。隻是在那轉身一瞬,背對著金笑開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指尖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身形,邁出牢房。
“綺紅也被關進來了?”金笑開心中一急,綺紅終究是個局外人,如此作為,究竟所為何事?他欲追問,卻見鐵柵外,紀染身影稍止,道了聲“嫂子”,便匆匆離開。牢籠外,一名婦人踏著碎步,徐徐而來,昏黃的燈光,照得她麵容顯得格外沉靜與溫柔。
那婦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衣著極為樸素,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衫。她身形高挑,即便是金笑開挺直了腰背站起,也僅與她齊平。婦人頭頂未插珠釵玉飾,隻挽著一根粗製的木簪,將滿頭青絲盤得一絲不苟,竟無半根發絲散落。臉上雖不施粉黛,卻難掩五官清麗精致。見她一手挽著竹籃,另一隻手習慣性地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步履雖輕,卻透著股從容沉穩的氣度。
一見來人,金笑開斜倚牆根的散漫姿態瞬間收斂。他急忙起身,雖未行繁文縟節的大禮,卻規規矩矩地坐著:“此地簡陋陰冷,嫂子紆尊降貴,在下受寵若驚。”
婦人看著他這副故作正經的模樣,不禁莞爾,伸出蔥白的手指,在他鼻尖輕輕一點,嗔怪道:“你個小猴子,和嫂子舞文弄墨起來了。”說著,她也不嫌地上臟亂,徑直在金笑開麵前席地坐下,打開竹籃,將內中的菜碟、酒壺一一取出擺好。
“都是些家常菜,比不得翠紅樓的山珍海味。”少婦眉眼彎彎,語氣溫柔,像是在哄自家貪嘴的弟弟:“想著這幾日你在牢裡怕是冇好好進食,便隨手備了些。”取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又抽出一雙乾淨的筷子,遞到金笑開手中。
草墊上擺著一碟薑蔥炒墨鬥、一碟青蒜煮白魚、一碟蠣餅。這些吃食在中原地帶頗為罕見,但在福建八府,卻是再尋常不過的市井家常。
金笑開爽朗一笑,接過筷子,眼底滿是暖意:“嫂子,你可就彆打趣我了。”撥開薑蔥,夾了一大塊墨鬥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嫂子這手藝,便是放在宮廷禦膳房裡,也是屈指可數的。”
婦人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眼中滿是憐惜,抬手又在他額頭上輕點一下:“你這嘴,倒是越來越會哄人了。孫長老說得對,把你關起來,當真不冤。放你在外麵,不知要騙得多少好姑娘的真心。”金笑開筷子微微一頓,輕咳一聲,目光落在她護著小腹的手上,神色關切:“嫂子,你有孕在身,此地陰寒,煞氣又重,實在不利身子,早些回去吧。”
婦人冇理會他的催促,自顧自倒了杯酒遞過去。金笑開趕忙放下筷子,連連擺手搖頭,好似撥浪鼓一般。婦人掩唇輕笑:“聽紀染說過,你以前喝的那些酒,都被你悄悄換成了白水。這裡麵裝的是些山泉清水,放心便是。”金笑開聞言,這才接過杯子一飲而儘。婦人看著他,似笑非笑地問道:“你不怕我在酒菜中下毒麼?”
金笑開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澄澈,毫不猶豫地笑道:“嫂子這般菩薩心腸的人,斷不會行此勾當。便是真下了毒,我也認了。”舉筷如飛,不過片刻,便將碗碟吃了乾淨,留下蔥薑,卻是未曾動過。
婦人細心收拾著杯盤碗碟,動作輕柔舒緩。她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目光一直留意著金笑開的神情,輕聲問道:“金少與嶽姑娘似乎交情匪淺,同生死,共患難。莫非金少至今不曾婚配,便是為了等她?”
金笑開聞言一動,動作猛然一滯,連咳數聲,險些咳出淚來。放下碗筷,神色肅然,語氣中儘是鄭重與坦蕩:“嫂子不可胡說。我與師妹相識多年,雖非血親,卻早已勝過親兄妹。這些年刀光劍影、出生入死,她是我在這世上最信得過的至交。但若說成親……”腦中閃過樓雲袖那嬌蠻又執拗的模樣,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打了個寒顫,苦笑道:“我還想多活幾年,可不敢想。何況,我那傻師妹,如今正忙著去綁她的意中人呢。”說到此處,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壞笑。
“綁?”婦人如墜雲霧,滿臉錯愕與不解。金笑開笑得前俯後仰,眉眼間儘是無奈與寵溺:“她的意中人,看冇看上她我不知道。但我那好師妹,從我這兒學了幾招手段,打算強取豪奪,硬給綁了回去。一次不從,便綁一次,綁到那人點頭同意為止。”
婦人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掩唇輕笑,搖頭歎道:“這般作風,嶽姑娘當真是女中豪傑,世間少有。”將籃子重新蓋上,神色微斂,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那紀染呢?在三元會中,你與紀染關係甚篤。紀染那丫頭性子雖然大大咧咧,卻是重情重義的好姑娘。適才我在外麵,看著真切,她為你哭得那樣傷心……你確實不該這般傷她。”金笑開撓了撓頭:“嫂子說笑了。紀姑娘脾性的確討人歡喜,我也一直將她視為手足兄弟、同胞兄妹,對她隻有護佑之責,斷斷冇有男女之情。她值得更好的良人,而非我這般浪蕩子。”
婦人故作苦惱地歎了口氣,目光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那綺紅姑娘呢?生得水靈,性子也如水一般溫婉。如今又為你落了這牢獄之災,你可不能負了她。”
金笑開應了一聲,眼底的笑意漸漸斂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憐惜與愧疚:“綺紅姑娘是個可憐人……她本不該被卷入這江湖紛爭之中。唉,嫂子,你也莫要亂點鴛鴦譜了,我若真娶了她,說不得是禍非福。”說到此處,他臉上的灑脫與不羈儘數褪去,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那僅有巴掌大的氣窗,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孤月,仿佛透過月光,看到了某個遙不可及的身影。
“其實……”金笑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我心中的確仰慕一人已久,隻是她心如止水,早已斷絕了紅塵念想。我這般人,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終究是有緣無分,徒留惆悵罷了。”一口氣幽幽歎出,在陰冷的地牢中,久久未能散去。
婦人原本溫婉的神色驟然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與複雜。她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沉默了片刻,才低喃出聲,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即碎的歎息:“是欣桐麼?她素來性子清冷,對外人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可為了你……這三日來,她未曾真正闔過眼。你……”說到此處,婦人輕輕咬了咬下唇,神色間滿是無奈與淒楚。
婦人忽得抬起頭,目光落在金笑開那張故作灑脫的臉上:“這幾日,我瞧著實在不忍。便去求了黃郎。我本以為他念著往日的情分,總能為你網開一麵,哪怕隻是暫緩刑罰……”她頓了頓,眼底泛起深深的疲憊與黯然:“可黃郎他……終究是鐵了心。隻說會中規矩森嚴,不可因私廢公,一切皆依策師嚴令行事。”金笑開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目光垂落,心中暗歎。
婦人深吸口氣,將滿腔酸澀壓下,朝金笑開靠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如今的三元會,已不是當初的三元會了。你……你帶該帶之人離開吧,再也不要回來了。”說罷,她不再多言,提起竹籃轉身朝牢房外走去。
行至門口時,她腳步微頓,背對著金笑開,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紀染那丫頭脾氣再大,對你再是怨恨,骨子裡也不是潑皮無賴,更不會做出隨手打砸、毫無章法的舉動。你……好自為之。”話音落下,她悄悄掩上牢門,隨手將沉重的鐵索掛上。昏黃的燈光落在她高挑而孤單的身子,隨著她遠去的碎步,融入地牢深處無邊的黑暗中。
金笑開倚著冰冷潮濕的石牆,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那婦人離去前的話語,如亂麻般纏在他心頭。他下意識伸手探入懷中,想摸出一顆檳榔壓驚,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早被樓雲袖丟了個乾淨。他手掌頹然往地上一按,指尖忽觸到一抹冰冷堅硬,拾起一瞧,竟是一串精鐵鑰匙。想起婦人在牢門邊那句冇來由的叮囑,金笑開“噗”得一笑:“果然出門在外,還得靠兄弟們幫襯啊。”心念電轉:“依紀染所言,綺紅也被關在此處。我受罰便受了,絕不能連累她。”把定註意,當即打開手足鐐銬,身形一閃,快步衝出牢門。
才一轉身,瞥見隔壁牢房。昏暗的角落裡,一名女子蜷縮成一團,正瑟瑟發抖。她身著一襲粗布麻衣,卻難掩那婀娜的身姿,正是綺紅。
金笑開輕喚一聲,在那串鑰匙中一一試探。不消片刻,“哢噠”一聲輕響,鐵索應聲而開。綺紅聽得聲響,猛然抬頭。一見是金笑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徑直衝入他懷中,聲音嘶啞,帶著無儘驚惶:“金少……金大哥,這裡好恐怖……”
“先隨我離開。”金笑開顧不得她轉變的稱呼,低聲叮囑一句,拉起綺紅便往外急奔。
地牢本就不大,內中關押的多是違逆三元會會規之人。往日裡,此處皆有護衛日夜看守,今夜卻空無一人,靜得令人心悸。四周石壁上滲著陰冷濕氣,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蟲鳴,更添森寒恐怖。金笑開雖覺蹊蹺,但眼下要務是送綺紅脫險。至於日後如何責罰,皆由得他們。哪想,方才踏出地牢,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便撲麵而來。卻見數名守衛橫屍在地,胸口赫然插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箭簇,鮮血從傷口處不斷滲出。
乍見如此慘狀,綺紅嚇得渾身一顫,剛要尖叫出聲,便被金笑開一把捂住了口鼻。金笑開壓低聲音,雙眉緊蹙,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彆出聲。”綺紅乖巧地點了點頭,身子卻抖如篩糠,她緊緊攥著金笑開的衣袖,顫聲道:“有金大哥在,我不怕。”
正欲提足奔逃,前方卻傳來一聲淒厲慘呼。金笑開聽得真切,分明是那婦人的聲音。
那婦人並非旁人,正是三元會二當家黃定之妻。金笑開初入三元會時,黃氏便已在會中。會中上下皆尊稱她一聲“嫂子”,卻鮮有人知她閨名。隻聽說當年黃定落魄流落紹興府,是黃氏寸步不離,悉心照料。直至黃定偶遇柯天屹,入得三元會,日子方有好轉。黃定貴為二當家,黃氏卻極為節儉,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飾,便是一根不知從何處尋來由斷木削成的發簪。她平日待人溫婉可親,金笑開冇少受她關照,時常覺得便是親姊姊也不過如此。如今聽得那聲慘呼,金笑開心中猛然一緊,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掠而去。
待得靠近,眼前的景象直令他如墜冰窟。但見黃氏倒在血泊之中,脖頸要害與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各釘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箭簇。那暗器與地牢護衛身上的一般無二,更與金笑開慣用的暗器一模一樣!
明知栽贓嫁禍,明知身在險地,金笑開卻已顧不得許多。他衝上前去,顫抖著托起黃氏的後脖,連喚數聲,卻再無回應。兩指搭上婦人的脈搏,指尖傳來,一片死寂。身後,綺紅早已駭得花容失色,麵色慘白如紙。她雙手死死捂住雙唇,拚命壓抑著喉嚨中恐懼,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何人在此行凶傷人!”一聲嗬斥驟然炸響。金笑開抬頭望去,隻見黃定大步奔來,身後,柯天屹緊隨而至。
二人一前一後,目光與金笑開相撞。隨即,正是又奇又怒,為何金笑開不在牢中,而在此地?未及喝問,目光下移,落在金笑開懷中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上。
“金笑開!”黃定雙目瞬間赤紅,目眥欲裂,渾身劇烈震顫如篩。他厲掌狂出,誓要將眼前惡徒斬於掌下。金笑開撒手疾退,聲音嘶啞:“二當家,嫂子……”
“住口!”黃定一把抱緊黃氏,鮮血瞬間染透了他的衣襟。感受著懷中愛人漸漸褪去的體溫,一時濁淚縱橫,聲淚俱下。他劍指金笑開,字字泣血:“夫人待你不薄,視你如親弟!直到今夜,她仍為你苦苦哀求,怕你在獄中挨餓,還親自為你下廚做飯。你……你……”說到此處,黃定麵紅如赤,雙唇一張,一口心血嘔出:“你……你簡直惡貫滿盈,罄竹難書……”罵到極處,又是一口血箭噴出,霎時雙臉慘白,身如枯槁,搖搖欲墜。
“如此暗器,金笑開,你有何解釋!”柯天屹強壓心中滔天怒火,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我們視你為手足兄弟,你便如此回報!之前罪行,暫且不談。隻此一條,我柯天屹今日,斷斷饒你不得!”話音未落,縱身躍出,一掌攜著劈山斷海之勢,轟然砸落。滔天殺意瞬間彌漫,掌風落下,無形有質,直封金笑開周身要害!
“會首!”金笑開低喝一聲,雙掌陡然運勁,周身氣機流轉,撥陰陽,化乾坤,造神秀。
四掌轟然相撞,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潮洶湧。柯天屹掌法剛猛無儔,掌風呼嘯間,早先落下的無形有質的掌勁,瞬間收於柯天屹雙掌之上,頓化倍勁,帶著雷霆之威,似將空氣撕裂。金笑開使得厲害,不敢硬接,掌中陰陽變換,將那股霸道掌勁儘數納於掌心,圓融運轉,反吐為盾,身形如風中柳絮般順勢疾退。
退步之間,金笑開旋身卸力,一把攬住綺紅盈盈不足一握的纖腰,沉聲喝道:“此事並非在下所為,日後自當解釋。”話音未落,腳下步伐已如鬼魅般變幻。提縱之間,身形拔地而起,躍出丈許,頭也不回,直朝莊門方向衝出。
柯天屹一擊落空,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噴發般難以遏製。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盯著金笑開逃遁背影,胸腔如鼓風般劇烈起伏,仿佛要將眼前人生吞活剝。
“金笑開!休想逃!”柯天屹咬牙切齒,從懷中掏出一枚號火點燃。“咻”得一聲,一道火流星帶著刺耳嘯叫竄天而上,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刺目紅光,將整座三元會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黃兄保重!”柯天屹回頭朝癱坐在地、抱著妻子屍體痛哭的黃定沉聲說道,聲音因極度憤怒而微微顫抖:“我定將這惡徒拿下,綁至你麵前,任你處置!”說罷,他腳下發力,身形如大鵬展翅,帶著滔天的殺意,飛躍急追而去。
躍出高牆,夜風如刀,刮得麵頰生疼。金笑開耳力極敏,身後衣袂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心知三元會追兵已然逼近。若是繼續這般狂奔,不消片刻,必會被柯天屹追上,屆時便是插翅也難逃。心念電轉,腳尖猛朝前方踢出一粒碎石。石子破空,在寂靜的夜色中激起一聲脆響。與此同時,他攬緊綺紅的腰肢,身形如狸貓般朝斜刺裡的花叢一鑽,悄無聲息地掩入一座巨大假山之後。
方才掩好身形,一隊護衛舉著火把匆匆奔來,柯天屹緊隨其後。他目光如電,掃視四周,聽得手下彙報前方有動靜,便沉聲下令,率眾朝著石子落地的方向疾追。金笑開屏息凝神,待那雜亂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又默數十息,這才低聲道:“走。”才一起身,又覺身後無聲,轉頭看向身後的綺紅,見她麵色痛苦,竟似站不起來。心道這女子毫無武學根基,方才的連番驚嚇早已讓她雙腿發軟,若是徒步行走,隻怕不出半裡便會暴露行蹤。不及多想,金笑開告歉道:“在下冒犯了。”也不等綺紅答應,已俯下身,一把將綺紅負於背上。
綺紅輕輕柔柔“嚶”了聲,任由金笑開將自己背起。隻覺身子猛得騰空,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不由自主朝那寬厚結實的後背撞去,嚇得她花容失色,雙手雙腳像是被釘住一般,死死扣住金笑開的腰身與脖頸,連大氣都不敢喘。隨著金笑開提氣疾奔,夜風拂過,一股男子的清冽氣息鑽入鼻息。綺紅隻覺耳根滾燙,心跳如擂鼓劇烈。不敢抬頭,生怕被前方那人看穿自己窘迫,隻得將緋紅的粉臉深深埋入金笑開的肩頭。
金笑開一心急於脫困,全然未覺身後女子異樣。他隻當綺紅膽子小,被這連跑帶躍的陣仗嚇壞了。當下腳底生風,一步也不敢停留。
三元會地形金笑開自是了如指掌,進出唯有莊門一途。此時會中鬨出如此驚天動靜,卻不見孫新桐、郜懷茹等人身影,想來他們多半不在會中。借著對地形熟悉,金笑開左閃右避,巧妙繞過幾波巡邏守衛,莊門已在眼前。
莊門口,人影重重,二十多名守衛嚴陣以待,手持明晃晃的刀劍,亮起一片森寒,結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一見金笑開的身影,守衛中一人厲聲大喝:“是金笑開,殺啊!”一語驚天動,如雷炸響,劍影刀光,暴雨般傾瀉而來。劍利刀凶,皆是取命殺招,狠辣決絕,恨不得立刻將金笑開大卸八塊。
本是會中兄弟,卻成敵寇讎仇。金笑開身形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悲涼,心中暗歎:“無奈啊。”眉宇間的灑脫,儘數化作冰冷決絕。手腕猛然翻動,兩枚漆黑的箭簇已被壓在指尖。內力灌註之下,他驟然出手,指尖寒芒一閃,箭簇帶著尖銳的嘯叫,精準無比地射向莊門兩側高懸的燈籠。
“啪啪”兩聲脆響,燈籠應聲而碎。周遭眾人視線瞬間一暗,唯有清冷月光鋪灑在地,映照無情搏殺。
隨著眾人視線一暗,端見得月影之下,金笑開足尖踏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拔地而起。在當先一名守衛刺來的劍尖上輕輕一點,借著這股力道,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三折,宛如乳燕投林,輕靈迅捷地朝莊門上方掠去。臨近莊門橫梁,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木梁,借著前衝的餘勢奮力一撐。原本已是力竭欲墜的身形,竟在這一撐之下再次拔高,化作夜梟掠空,翻出丈許,穩穩落在莊門之外。
出得莊門,便是風沙陣。
金笑開駐足於陣前,身後殺伐怒喊之聲不絕於耳,如催命符般緊追不舍。他望著眼前漫天卷起的黃沙,忽覺自己竟是如此可笑。半生灑脫,到頭來卻落得個眾叛親離、亡命天涯的下場。
鼻尖,一股幽幽的女子體香,順著夜風鑽入。背上那雙嬌柔的臂膀,正環抱著他的脖頸,似在提醒他,仍有一人,願意相伴。自嘲與落寞漸漸斂去,一片前所未有的凝肅與平靜浮上臉頰。金笑開周身氣息冷冽如霜,宛如天之月華。綺紅伏在他背上,癡癡望著他冷峻側顏,幾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那個在翠紅樓裡時而緊張局促、時而意氣風發的男子,是那個在溪邊言詞風趣、逗得她掩唇輕笑的妙人。不知為何,看著眼前昂藏之人,綺紅心底竟泛起一陣鑽心的心疼。她不由自主地收緊雙臂,將滾燙的臉頰更深地埋入,似乎唯有如此,方不會讓金笑開心中的溫度更冷、更寒。
“你,怕麼?”金笑開望著前方翻湧的黃沙,喃喃低語,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
“不怕!”綺紅脫口而出,語氣中竟帶著罕見的堅毅與果決。她微微揚起臉龐,任由凜冽的風沙刮過嬌嫩的肌膚,原本緋紅的臉頰上,此刻透出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便是死,我也要和金大哥死一起!”
“死?”金笑開聞言,啞然失笑,眼底一抹桀驁浮起:“今天,便是閻王判官、黑白無常一同來了,也收不了我們。”說罷,從袖上撕下兩片碎布,一片遞給綺紅,二人各自蒙好口鼻。金笑開扭頭看了眼已將追來的三元會守衛,忽得仰天大笑,笑聲在風沙中激蕩,隨即毫不猶豫縱身一躍,帶著背上的綺紅,投入風殺陣中!
風殺陣,鄒癸策一手布置,將三元會與外界生生隔絕。陣中雖未設尋常的機關暗器,但其中暗藏玄機,若無熟悉陣法之人領路,常人易入難出。尤其是那僅聽命於鄒癸策一人的“十九峰劍陣”,更是殺伐果決,令人聞之色變。
眾守衛追至陣前,看著眼前飛沙漫天、風聲如鬼哭狼嚎般的景象,皆是心生寒意,半步不敢踏進,隻能眼睜睜看著金笑開的身影被無儘的沙塵徹底吞冇。
風沙陣中,沙塵彌漫,便是月光也潑不進。無數砂礫裹挾著勁風,如細密的鞭子般抽打在臉上,拉出一道道粗糙而尖銳的刺痛。
金笑開深吸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煩亂,輕輕將綺紅放落,反手戴上愁墨手衣。伸出左手,緊緊扣住綺紅纖細柔膩的手腕,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跟緊我,彆出聲。”聽到綺紅低低應聲,金笑開不再多言。他雖雙目難視,但風沙陣的方位早已刻入骨髓。他一手牽著綺紅,憑借記憶中的方位,在呼嘯的風沙中徐徐前行。
約莫過了一刻鐘,四周的風聲陡然變得淒厲,沙礫拍打在身上的力道重了數倍。金笑開心頭一凜,知道已至陣心。
霍然間,原本雜亂無章的風沙中,竟透出一股股淩冽刺骨的寒氣,自四麵八方,無聲無息,席卷而來。
“嗬。”金笑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暗歎:“會中兄弟尚且反目成仇,更何況本就冇有絲毫情感之人。”
電光石火間,金笑開猛得側身,將綺紅牢牢護在身後。腳走遊龍步,掌似春雨稠,雙掌連綿而出,卻藏千鈞力。隨即而來,一連串密集的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響。金笑開憑借愁墨手衣刀槍不破之韌,硬撼淩厲的劍鋒,火星在黑暗中迸濺而出,照亮了轉瞬即逝的寒芒與黑影。
“退下!”金笑開怒叱一聲,駢指如劍,指尖灌註內力,朝著左側一道最為淩厲的黑影狠狠刺去。隻聽一聲悶哼,那黑影應聲倒退。然而,這一喝一退之間,其餘十八道劍鋒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瞬間逆轉方向,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紛紛朝著聲音來處攢刺而去。
金笑開雙掌翻飛,愁墨手衣在黑暗中劃出數道殘影,與十八道劍鋒硬撼數合,竟是不分勝負。卻聽一人忽得陰沉喊道:“先殺那女人!”本被擊退的劍者,瞬間又與另外十八人結成劍陣。十九名劍客腳步一錯,劍勢陡然一變。原本攻向金笑開的淩厲劍鋒,瞬息間調轉鋒芒,如毒蛇吐信般齊齊刺向被金笑開護在身後的綺紅。
綺紅眼前除了漫天狂舞的沙塵,便是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暗,哪裡還能視物?隻覺一股刺骨的殺機逼至麵門,渾身一僵,本能想退,卻不知退往何處。
金笑開聽聲辨位,心頭大駭。倘若隻身一人,他大可放手一搏,憑愁墨手衣之韌,未必不能破陣。可當下他一旦撤招反擊,身後的綺紅必將命喪劍下。回身招架,金笑開原本淩厲攻勢頓見頹勢,一時左支右絀,隻能以雙掌護住周身要害,在劍網之中苦苦周旋,竟已落了下風。
忽得,一道刺目的火光驟然撕裂陣中混沌。
“金笑開,納命來!”伴隨著一聲暴喝,一個燃燒的火把狠狠插在沙地上,火光搖曳,勉強照亮周遭。柯天屹麵色鐵青,雙目赤紅,挾著滔天怒火殺入陣中。掌風呼嘯,誓拿眼前人!
前有十九峰劍陣步步緊逼,後有柯天屹雷霆猛勢,金笑開腹背受敵,險象環生。
“逼虎傷人啊!”金笑開眼中寒芒一閃,深吸一口氣,雙掌陡然變招,掌力瞬間化作陰柔綿長的纏絲勁,正是“金蛇纏絲手”。
火光搖曳間,金笑開十指微曲,指尖內扣,雙臂宛如兩條靈動的金蛇,在劍影與火光中穿梭遊走。柯天屹掌力剛猛,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劈來,金笑開不退反進,手腕詭異地一抖,五指攀上柯天屹臂膀蜿蜒而上,指尖暗勁勃發,死死纏繞。柯天屹隻覺自己磅礴內力如泥牛入海,緊接著,一股陰狠毒辣的勁力自臂膀狠狠反震入體。
“噗!”柯天屹麵色驟變,悶哼一聲,胸口如遭重錘。他腳下踉蹌,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滿臉驚駭:“你藏拙至今,果真彆有所圖!”
“得罪了!”金笑開無奈一聲,趁著柯天屹心神大震之際,猛得俯身探手,抓起一把黃沙,便朝十九峰劍陣眼部撒去。他這般無賴打法,倒真出人意料。隻見黃沙飛濺,連綿一線,眾人眼部瞬間一暗。金笑開奔走如龍,左臂如鐵箍般攬住綺紅的腰肢,一把將她橫抱而起。足下全力施展,身形拔地而起,朝著火光之外的黑暗深處疾掠而出,同時,一枚漆黑的箭簇從指尖彈出。
箭簇破空而去,正中地上那支燃燒的火把。火把應聲落地,在漫天狂風與黃沙的裹挾下,那熹微光亮轉瞬便被徹底淹冇。
風沙陣內,伸手不見五指,隻餘死寂,以及被風沙掩蓋的呼吸。柯天屹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咬牙切齒,卻再也尋不到那兩人的半點蹤跡。
離開風沙陣,金笑開腳下未停,抱著綺紅一路疾掠,片刻不敢喘息。
凜冽的夜風灌入耳中,吹散綺紅雙頰上的滾燙紅暈,也吹散了她心底的緊張與羞赧。綺紅伏在金笑開懷中,隻覺托住自己腰背的雙臂堅實如鐵,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道。她貝齒輕咬朱唇,悄悄將頭偏向一側,借著濃重夜色的遮掩,不敢讓人窺見自己此刻慌亂。
忽得,眼前昏沉景色驟然一變。入目,根根竹影,瘦削挺拔,宛如匣中長劍,靜靜佇立於天地之間。月華如霜,傾瀉在連綿起伏的竹海之上,將幽深的竹林染上一層清冷銀白。夜風穿林而過,萬千修竹相互摩挲,發出“沙沙”聲響,如泣如訴,好似幽魂在暗處低語。斑駁的樹影交錯縱橫,宛如一張猙獰的蛛網,將天際幾點微弱星光,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竹葉清苦,揉入陣陣寒意,順著衣襟無聲地滲入骨髓。
金笑開心頭一寒,腳下驟然駐足,輕輕將綺紅放下。綺紅不明所以,仰頭輕問:“金大哥,可是累了?”金笑開搖了搖頭,並未答話。他麵色沉凝,雙目微眯,內力暗聚,凝音成線,朝著前方黑暗處喝道:“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還不現身麼!”綺紅聞言大驚失色,慌忙左右張望,卻隻見竹影搖曳,哪裡有人影:“金大哥,是不是你聽錯了……”
“‘金大哥’,也是你配叫得麼!”一聲譏諷冷笑,驟然劃破竹林寂靜。緊接著,前方竹影一分,一紅一藍兩道身影聯袂掠出,穩穩落在兩人麵前。
未看清來人麵容,僅憑那一身顯眼的衣著,金笑開心中便已有了計較。綺紅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竟半步不退,迎著兩人微顫著說道:“我……我為什麼不能……”金笑開眉間微挑,冇料到素來嬌柔怯弱的她,此刻竟有這般氣魄。他閉目深吸一口氣,心知今日之事已難善了,便將萬般思緒一並澆滅,冷冷開口:“李長老不愧專掌消息,來得好快。”一步斜踏,將綺紅嚴嚴實實護在身後,目光如刀:“不知二位此行,是拿,是殺?”
“二位?”郜懷茹聲音一寒,與李如澹放緩腳步,沉聲說道:“竟已生分至此了麼?”縮緊背上錯金鐧,目如流星飛芒,從金笑開身上,轉向綺紅。綺紅被她目光盯住,如墜冰窖,卻仍抓緊金笑開衣擺,迎上她的目光。
感受綺紅顫抖的雙手,金笑開扭頭朝她一笑,溫聲道:“我說過,閻王判官、黑白無常也收不了我們,不怕。”綺紅低聲應下:“我不怕。”
“你……”郜懷茹氣得渾身發顫:“大難臨頭,你們竟還有心思打情罵俏!”李如澹神色怪異,冷哼一聲:“好一個郎情妾意,你儂我儂。擅逃牢房,待我二人將你們重新捉拿,分押地牢,再看你們是否還能心意相通、眉目傳情!”說話間,疾行如奔,郜懷茹隨後發難,一左一右,齊齊攻來。
“隻說逃離,嫂子之事隻字不提,看來並不知曉。”金笑開搖頭苦笑,暗忖:“若是知曉,隻怕容不得我辯解一句,便要取我性命。”凝聲一喝:“來得好!”玄功運轉,飛衝而出。
三掌相交,氣勁迸發,如雷霆霹靂炸響於林間。三人各承一股雄渾力道,齊齊震退一步。
金笑開心知時間緊迫,一旦柯天屹追至,與眼前二人聯手,自己非得暴露身份不可。他不待化消二人掌勁,退勢未消便強定身形,借力回彈。郜懷茹與李如澹心頭一驚,未料他悍勇至此,對視一眼,運掌如風,一剛一柔,如陰陽流轉,雖非絕殺,卻隱含氣勁糾纏,意在擒拿。
金笑開身處兩股掌風之中,周身氣機驟然收緊,仿佛被一張無形巨網當頭罩下。他知曉,二人聯招之陣,乃策士鄒癸策一手促進。二人功法一剛一柔,武學根基相差不遠,依法聯招,成氣勁合圍之勢,不但威力倍增,削勁困敵之能更是難以應對。金笑開不敢有絲毫大意,喉間低喝,雙臂猛震,十指如鉤,再運“纏絲扣手”。
刹那間,金笑開身形詭譎靈動,雙掌在胸前劃出玄奧弧線,指尖勁力如絲如縷,似有千百條無形小蛇遊走吐信。左手柔韌至極,順勢一引,將郜懷茹排山倒海般的剛猛力道卸向身側;右手驟然發力,指尖如蛇頭疾探,於李如澹綿密陰柔的擒拿中刁鑽撩過,急彈其腕脈。
“金蛇纏絲手”本是至陰至柔的功夫,卻被金笑開使得剛柔並濟、虛實難辨。見他身形輾轉,在掌風夾縫中左閃右避,於生死驚險重擦肩而過。空氣中隱隱傳出“嗤嗤”的破空之聲,宛如群蛇嘶鳴。他額角青筋暴起,將一身內力儘數灌註於雙臂十指,在陰陽合圍的絕境中,撕扯出了一片立足之地。
綺紅不通武藝,也知其中凶險,滿腔擔憂,湧上喉頭,被她生生咽下,唯恐出聲害得金笑開分心,隻得緊捂雙唇,卻又覺不妥,雙手合十,暗暗祈禱。
纏鬥之間,金笑開霍然變招,指掌間陰柔纏絲勁驟然一收,十指猛然內扣,化作數道刁鑽狠辣的詭異內勁,直取二人腕脈要穴。郜懷茹與李如澹隻覺腕間森寒刺骨,不得不回掌自救,原本密不透風的合圍之勢頓時露出一瞬破綻。
金笑開目光如電,死死鎖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身形如遊蛇般猛得向下一沉,避開兩人反撲掌風。腳尖在地麵上狠狠一碾,借著方才硬接掌力時反震餘勁,整個人如同箭般向後疾掠而去。
不過一息之間,金笑開已如鬼魅般退至丈外。待身形穩住,赫然站在綺紅的身側,將綺紅嚴嚴實實護在自己身後,看她雙手合十模樣,嘴角一挑,朝她擠了擠眼,玩笑道:“既然跟著我,何須向那禿驢祈禱……”見得金笑開全身而退,綺紅喜不自禁,可一聽那謗佛之言,頓時嚇得跳腳,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急道:“這可不能亂說。”
金笑開隻覺綺紅掌心濕汗,似都帶著陣陣芳香,嗅入鼻中,當真渾身酥軟。他眼底漾開一抹笑意,故意朝她眨了眨眼。綺紅臉色在月色下泛起紅暈,又羞又惱,猛得撤下手來,跺腳嬌嗔道:“你……你……你怎的這般不正經!”
“你果然一直藏拙。”郜懷茹驚歎一聲,卻似早有所料:“欣桐之言,當真不儘不實。”
金笑開淡淡道:“郜長老,你們隻知‘金蛇纏絲手’的柔韌手段,卻不知其詭異刁鑽、陰狠毒辣,更勝其他武學。”
李如澹斜踏一步,封住金笑開去路,沉聲道:“金少,今日見了你這手絕學,我反更是篤定,那日偷襲之人,絕非是你。不然依你此時手段,那日突起發難,若真有歹心,懷茹豈會隻受些輕傷。”聲音一頓,接道:“你且隨我們回去,自會還你公道,予你清白。”
金笑開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幾分蒼涼與譏誚:“清白?在下如今汙名滿身,已是三元會人人得而誅之的叛徒,這‘清白’二字,對我而言還有何意義?”笑聲驟停,目光如電,冷冷掃向李如澹腳下:“倒是李長老這一步,鎖路封道,當真是高明至極。”
李如澹眉頭微皺,開口道:“汙名滿身?這是何意……”話未說完,卻見金笑開雙手猛然同運,兩股凜冽的勁風裹挾著暗器呼嘯而出。李如澹與郜懷茹急忙退步閃避,卻見那暗器臨身之際勁力驟散,不過是兩枚漆黑的箭簇“叮當”墜落在地。再抬眼時,竹林深處空空蕩蕩,金笑開、綺紅已然不見。
李如澹無奈地聳了聳肩,彎腰拾起地上的箭簇,搖頭歎道:“讓他跑了。我早就說過,這小子比山裡的野猴子還要精明三分。”
郜懷茹望著兩人消失的茫茫夜色,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輕歎一聲道:“經此一事,往後相見,怕是隻能形同陌路了。”
殘月西斜,竹葉層層疊疊,篩得清冷月輝隻餘下滿地斑駁。夜風穿林,卷起一陣潮濕霧氣,涼意沁入骨髓。竹影深處,兩道身影行複行,奔不停。
忽而,一道爽朗的笑語穿透夜風:“金兄且慢!”
金笑開聞聲識人,腳下驟然駐足,轉身回望。隻見來路方向的竹影一陣晃動,一名書生模樣的男子提身一躍,足尖在竹節上連點數下,身形如飛燕掠波,穩穩落在二人麵前。來人青衫獵獵,衣袂如飛,手中折扇輕搖,一抹笑意掛上嘴角,合扇抱拳,溫文爾雅地作了一揖:“金兄身負佳人,猶能步履如飛,險些讓溫某追之不及。這份輕功造詣,溫某欽佩之至。”說罷,折扇一開,徐徐搖曳起來,一副儒雅的模樣。
一路行來,無不是阻殺、緝拿,饒是溫簡一身書生打扮,不似凶惡之徒,綺紅仍是戒心不見。輕輕扯了扯金笑開的衣擺,仰起頭,壓低聲音道:“金大哥小心,這人武功一定很厲害。”
“你竟看得出來?”金笑開也是一驚,不由得低頭看向她。綺紅眨了眨眼,認真說道:“這般寒涼的天氣,他仍不斷扇風,內力定然很高。”金笑開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溫簡手中搖扇的動作猛然一滯,麵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收攏折扇,納入袖中,乾咳一聲道:“金兄麵前,不敢言高。”
金笑開笑意一收,眸光轉冷,淡淡道:“溫兄絆路劫道,所為何事?”溫簡臉上笑意漸斂,換上鄭重其事,拱手道:“金兄不必敵意。溫某此番冒昧攔路,隻為兩事。”不等金笑開開口,已搶先說道:“一則,是為郜姑娘而來……”
金笑開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冷聲道:“是擒是殺,溫兄隻管劃下道來便是。”
見金笑開全身戒備,溫簡急忙退後半步,連連擺手道:“金兄誤會了!何況以金兄之能為,溫某自知絕非對手。如今時間緊迫,溫某長話短說。”左右掃了一眼幽深的竹林,壓低聲音急道:“溫某回返三元會途中,恰撞見金兄與郜姑娘、李長老一番纏鬥。溫某不才,在一側旁觀,瞧得真切。金兄招式之間,分明處處留有餘地,未曾痛下殺手。所謂‘觀其行而知其心’,溫某竊以為,那日奪寶之賊,絕非金兄所為。隻是……”話音一轉,隻見金笑開神色未變,不敢再賣關子,接著說道:“郜姑娘與李長老,同孫長老一般,為金兄之事可謂殫精竭慮、四處奔走。他們雖行事急切了些,卻也是一片拳拳苦心,望金兄明鑒。”
“依溫兄所言,在下應當隨她們回轉三元會,不論結果如何,一一應下麼?”金笑開言語間透著濃濃的譏誚,耐心已漸失殆儘。
溫簡聞言,連忙擺手,臉上堆起幾分無奈:“金兄言重了!溫某之意,不過是盼著金兄莫要記怪郜姑娘與李長老才好。”金笑開壓下胸中翻湧的思緒,目光沉沉地盯著他:“第二件何事?”
溫簡自嘲苦笑:“不瞞金兄,三元會之名,溫某早有所聞,向來心神往之。隻是近日所見所聞,卻與心中所想大相徑庭。金兄之事……”頓了頓,目光微垂,咬牙輕歎道:“罷了,三元會內務,溫某一介布衣,不便多言。溫某近日欲向郜姑娘辭彆,從此天高地遠,你我恐無再會之期。”說著,他後退三步,恭恭敬敬拱手作揖,深深一拜,語氣誠懇:“幾番交鋒,多謝金兄留手之恩。”言罷,文雅一笑,抽出精鐵扇,在胸前徐徐輕搖,隨即轉身,青衫獵獵,朝著來路悠然去了。
金笑開望著他的背影,忽得莞爾,心中暗自念叨:“哪裡是長話短說,分明短話長說了。這溫簡,明明心裡掛念著郜長老,偏偏還要如此。”張口打趣起來,聲音穿透夜風:“溫兄,你當真不冷麼?”
“嗬。”溫簡腳步微頓,並未回頭,輕笑出聲,那笑聲竟格外開懷,折扇一展,朗聲吟道:“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啊!”
“師妹說得極是,”金笑開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果真是個酸腐透頂的書生。”略一掐算時間,眉宇間卻掠過一絲疑惑,低聲喃喃道:“會首亦是深諳風沙陣之線路,方才兩番耽擱,他為何至今還未追來?”疑雲雖起,眼下卻容不得他深究,當下不再多想,側過身朝綺紅笑道:“照這腳程,尚有半個時辰便能走出竹林。屆時繞道尋間客棧,買匹快馬,加鞭趕路,應當便可無憂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綺紅身上,正色問道:“不知綺姑娘可有去處?”
綺紅聞言,原本欣喜的神色瞬間僵在臉上,眼底光彩驟然黯淡。她麵色慌亂,雙手死死拽住金笑開衣袖,指尖泛白,顫聲道:“我……我隻要跟著金少,金少去哪,我便去哪…”猛得蹲下身子,雙臂環膝,肩膀劇烈顫抖,帶著濃濃哭腔道:“金少……是不要我了麼!”
金笑開本有此意,想著將她安置妥當,便各自分道揚鑣,可乍見這般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心頭不由得一軟,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歎了口氣,話鋒一轉,溫聲道:“我可冇有去處,我們總不能露宿荒野。無妨,你先好好想想,時間還多。”
蹲在地上的綺紅猛一抬頭,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一雙眸子卻已瞬間亮了起來。見她喜上眉梢,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金少不會丟下我了?”金笑開看著她破涕為笑的模樣,苦笑搖頭:“不丟不丟,隻是若再不走,待追兵趕至,便由不得你我了。”
“嗯!”綺紅重重地點了點頭,乖巧地跟在金笑開身後。她眉梢眼角儘是掩不住的笑意,陰霾一掃而空,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行不過百步,林中氣溫陡然驟降,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無聲蔓延。四周枝葉無端自動,婆娑作響。
金笑開麵色微變,抬手攔下身後的綺紅,隨後單掌前推,渾厚內勁如潮水般散開。林中枝葉陡然一顫,隨即歸於死寂。卻見幽深的竹影儘頭,忽現一道高挑清俊的白衣人影。那人迎月華而立,周身仿佛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霜雪,清冷姿態,宛若桂殿仙子誤落凡塵。
月光傾灑而下,勾勒出那人清麗絕倫的輪廓。麵龐上,神情淡漠,雙眸如寒潭,靜靜望著前方。
“終究還是來了麼。”金笑開心中抽搐,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早知必會如此,可當真出現眼前時,五臟六腑好似被生生撕裂,直令他渾身顫抖。他要緊牙關,半晌,方穩住微顫的聲線,故作輕鬆地喚道:“孫長老,好雅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