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會中生死關,竹林深處故人現。
孫新桐隻身當關,素手布奇陣。月華下,竹影婆娑,宛若寒霜。月下佳人,絕塵而立,本是清絕淡漠的麵龐上,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緊緊攥著的素手,指節泛白,強壓心中糾葛。
一聲“孫長老”,一句“好雅興”,穿透死寂的夜風。金笑開如儘全身氣力,連舌尖都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苦。麵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意,故作輕鬆調侃。
六字入耳,孫欣桐身軀微微一顫。先是一瞬錯愕,隨即眼底劃過一抹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輕聲道:“你我之間,終也陌路了?”話音未落,她猛得一甩袖袍,袖袍間卷起一陣凜冽寒風,將周遭竹影攪得支離破碎。目光如霜雪刺骨,聲音不帶半分起伏,卻字字如刀:“今日隻有三條路。要麼你走,把她留下;要麼她走,你留下受罰。”她微微一頓,深吸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決絕暗芒:“若你兩樣都舍不得……那便拔劍殺了我。我死,你們皆可生。”
“哈,哈哈!”金笑開猛然狂笑起來,笑聲震得他渾身顫抖,字字如針,刺得他錐心疼痛:“三條路麼!”
綺紅緊咬下唇,麵白如紙。望著眼前宛若謫仙般的女子,隻覺自慚形穢。她向前猛踏一步,顫聲道:“我……我留下!隻求孫長老高抬貴手,放過金大哥……”綺紅雖分不清緣由,但見金笑開狀若瘋癲、如狂如顛,心知此事已難善了。百般思緒翻湧,口中苦澀如同嚼蠟,再看孫新桐,暗歎自己終究是萬萬不及的:“這便是金大哥的意中人麼?”然而,孫欣桐連餘光都未曾給她半分,清冷的眸子隻死死凝在金笑開身上。綺紅心一橫,雙腿一屈,竟是要向著孫新桐跪下。就在雙膝彎曲過半的瞬間,一隻溫熱的大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將她輕輕扶起。
孫新桐素來少言,但所言之事從未失信,這決絕姿態,似已是將退路徹底斬斷。金笑開看著眼前人,滿麵絕望。他徐徐轉過身,將身上所有財物儘數塞入綺紅手中。不顧綺紅奮力掙紮,用力握住她冰涼的小手,眼底泛起一片柔光,輕聲道:“姑娘保重。”說罷,決然鬆手,轉向孫欣桐,臉上重新掛起那灑脫不羈的笑意:“孫長老,走吧。”
“你……”聽到那句“走吧”,孫新桐心中冇由得一惱,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顫抖:“你當真如此?三日以來,我們未曾尋得線索,你隻怕……”
“斷四肢,廢功體麼?”金笑開慨然一笑。側過頭,朝綺紅微微頷首,溫言道:“有勞姑娘了。”隨即往斜向輕輕撇去。
綺紅怔在原地,看著金笑開的背影,眼眶瞬間通紅。她知曉金笑開為換自己生路,寧願重返三元會。她更是知曉,如今金笑開背負黃氏命案,此行十死無生。感動、不舍與錐心的痛楚如潮水般將她淹冇,可當她觸及金笑開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時,心中卻又莫名生出一股怪異的情緒。看了看眼前女子,又看向金笑開,心底忽然升起一個荒謬又清晰的念頭:“金大哥這般決絕,或許並非為了自己,而是根本不舍得與孫長老兵刃相向罷了。”此念一出,便如細刺紮入心底。咬緊下唇,直將貝齒染紅,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縱然心中萬般不願,仍是深深看了一眼那男子的背影,一步三回頭,緩緩冇入茫茫夜色之中。
孫欣桐並未阻攔,隻是任由綺紅離去。待那抹倩影消失,她才緩緩收回目光。清冷的眸子,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著金笑開,仿佛在審視一個全然陌生的故人。良久,她才輕啟朱唇,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依你往日的性子,我本以為……你會爭出第四條路。”
金笑開忽得開懷大笑,笑聲在寂靜的竹林中顯得格外清朗:“孫長老如何肯定,在下此刻不是在拚這第四條路呢?”孫新桐聞言,眉間凝結的寒霜微微化開,眼底泛起一抹極淡的溫潤笑意,輕聲道:“哦?若憑你當日在江府密室中所施展的絕藝,我確實非你對手。如此說來,豈不是我中了你的計?”
金笑開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孫新桐,笑道:“恰恰相反,實乃在下入了孫長老所設之彀。若非孫長老本意如此,又怎會輕易讓綺紅姑娘安然離開?”孫新桐眉峰輕揚,神色未變,隻淡淡吐出四字:“你試探我?”
金笑開抬手撓了撓頭,露出一抹無奈又懷念的笑意:“可見孫長老還是那個孫長老,金笑開依舊是那個金笑開。”然而,他眼底的笑意轉瞬即逝,愁緒悄然爬上眉梢,低聲問道:“我們若是走了,你又當如何交代?”孫新桐微微垂眸,語氣波瀾不驚:“技不如人,無可奈何。”話音剛落,她神色驟然收斂,眸中重歸寒若霜雪的冷冽:“閒話休提,今日之事,絕非你往日風格。你究竟為何這般激進?難道是為了……”語氣微頓,帶著幾分酸澀:“為了那個綺紅?”
金笑開長長舒了口氣,手下意識地探入衣襟之中,似要取出何物。孫欣桐卻冷聲打斷:“彆找了,早被你的好師妹丟了。”金笑開動作一僵,訕訕將手收回,隨即麵色一正,沉聲道:“綺紅姑娘隻是其一。三元會在下已經回不去了,嫂子無故身亡,而她身上的致命傷,正是在下的獨門暗器。”
“二嫂……身亡了!”孫新桐勃然色變,清冷的麵容上滿是驚愕,但轉瞬便恢複了平日的自若。她微微蹙眉,語氣篤定而冷靜:“二嫂待你,親如胞弟,你對二嫂,敬重有加。此事定是有人栽贓嫁禍。”
金笑開擺了擺手,眉宇間儘是灑脫不羈:“栽贓也好,嫁禍也罷,倒是無妨。隻是嫂子她……在下遊走武林,實為身負要事。此番返回三元會,本就有意辭行。不想卻逢此般變故。如今大事未儘,在下斷不能就此輕賤性命。既然三元會已容不得在下,旦夕皆兵,在下離開便是。”說到此處,忽得想起黃氏之言,心中如擂鼓般劇烈跳動,掌心也不由得沁出冷汗。抬眸直視孫欣桐,鄭重問道:“孫長老,你可意願隨在下一同離開?”
孫新桐聞言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在瞬間被她強行壓下。微微撇過頭去:“怎麼,一位紅粉知己在旁不夠,還要打我註意?”嘴角抽動,厲叱一聲:“快滾!”
金笑開自覺失言,卻仍放不下心,輕喚道:“孫長老……”孫新桐扭過身軀,背對金笑開急喝道:“還不快滾!”見孫新桐心意已決,金笑開無奈歎氣,抱拳深深一揖:“孫長老,日後若有需要,在下定當竭儘全力。”說罷,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綺紅離開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後,又傳來孫欣桐帶著幾分羞惱的罵聲:“帶上你的人,往那邊滾!”金笑開訕笑著應下,略顯狼狽地追入夜色之中。孫欣桐背對著他,久久未動。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的動靜,她才緩緩轉過身,望著那漸行漸遠的人影,怔怔出神。夜風拂過,她抬起冰涼的手掌,悄悄按在火燒般的臉頰上,試圖壓下臉上陣陣滾燙。
告彆孫新桐,不足半百之數,便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縮在粗壯的翠竹之後,探頭探腦遙望著。一見金笑開走近,那少女頓時喜出望外,蓮步飛馳,合身撞入他懷中,雙臂環住他腰身,語帶哭腔:“太好了……我就知道,金大哥絕不會丟下綺紅不管!”
金笑開費儘氣力,才將綺紅推開。月光下,但見綺紅哭得梨花帶雨,清淚縱橫,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當真我見猶憐。金笑開一時狠不下心,隻得歎氣低聲道:“隨我走。”說著,便轉身朝另一側的密林深處走去。綺紅卻有些奇怪,眨了眨紅腫的眼睛問道:“金大哥,走那邊不是更快些麼?”生怕金笑開會隨時消失不見,全然不顧他若有若無的掙紮,像隻護食的小貓,直將他手臂緊緊抱住。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甜笑,眼底儘是歡喜。金笑開急著趕路,未曾多加留意,掙紮幾番,見實在掙脫不得,隻好作罷,由著她去了。
二人並肩而行,不出兩刻,便走出了幽深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道寬闊的水流橫亙在前。清冷月光傾瀉而下,鋪在粼粼波光上,燦若一條流動的銀河,生生將二人去路攔下。
水麵上,一葉烏篷船靜靜泊著。船頭懸著一盞孤燈,昏黃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燈前一道傲然挺立的青影。那人雙手負於身後,身形挺拔,指尖緊緊扣著一柄長劍。
“怎麼是她!”金笑開瞳孔驟縮,心頭猛得一驚。
不及細思,那青影已然動了。見她雙足輕點水麵,身形如鬼魅般掠至金笑開麵前。隨著“鏘”得一聲龍吟,長劍出鞘,寒芒直指金笑開咽喉。紀染鳳眸微眯,盯緊金笑開,嘴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冷弧:“三更半夜,金少倒有閒心,帶著個不乾不淨的累贅,月下花前,當真是好雅興啊!”
“不乾不淨”四字如冰錐刺心,直令綺紅羞憤難當,一聲“累贅”,更是將她滿腔委屈儘數勾出。眼眶霎時通紅,淚水如斷線珍珠般簌簌滾落,身子止不住輕顫。金笑開雖未回頭,卻將身後少女的悲戚儘數感知。他眉頭微蹙,右手緩緩抬起,那帶著愁墨手衣的右手,徑直握向森寒劍鋒,聲音低沉,字字鄭重:“你言過了。”
掌中真力驟發,紀染萬未料到金笑開竟會為了一個風塵女子公然出手,一時不察,虎口發麻,被生生逼退三步。她穩住身形,鳳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握劍的指尖微微發顫,連聲音都染上了幾分錯愕與怒意:“你為了她,竟然……”
金笑開斂去眼底情緒,語氣平靜而溫和,卻不容置疑,緩緩開口道:“紀姑娘素來潔身自好,視那煙花柳巷為藏汙納垢之地,此乃姑娘風骨,在下不敢置喙。可世間眾生,如天地草木,本無高低貴賤之分。綺紅姑娘本是清白人家,奈何遭逢家變,才被迫墜入泥淖。世人多如浮萍,隨波逐流,說到底,不過是在命運翻覆中苦苦掙紮的可憐人罷了。姑娘又何必對這等苦命女子,如此苛責?”他微微一頓,目光越過紀染,投向那艘靜靜泊在波光中的烏篷船,語氣轉為平和:“何況,孫長老遣姑娘在此攔路,恐怕並非隻是為了此事吧。”
忽得傳來一陣清脆掌聲,打破岸邊沉寂。烏篷船那低矮的艙簾被一隻纖纖玉手緩緩掀開,一道婀娜倩影,踏著月色款款而出。來人一身翠綠羅衫,雲鬢斜簪,迎著清冷的月光,眉眼間平添了三分入骨的嫵媚。她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金公子這番話,說得當真是透徹。若非生不由己、命不由己,誰又甘願去做那下九流的營生?金公子肯為我等苦命人發聲,奴家在此,替姐妹們謝過金公子。”說罷,她竟真盈盈行禮作揖。
金笑開心頭一跳,剛欲抬手虛攔,卻覺自己的手掌已被人攥緊。他扭頭看去,隻見綺紅早已哭成了淚人,一聲抽泣未落,便將腦袋深深埋進了他臂彎之中,像隻受了驚的小獸般死死不放。金笑開稍稍用力,想要抽回手臂,卻被她攥得更緊。他無奈歎氣,不再掙紮,任由她靠著,轉而將目光投向那烏篷船,朗聲道:“劉兄既然來了,又何必躲在暗處,裝神弄鬼?”話音未落,客艙的布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劉定欽大步跨了出來。他身形精壯挺拔,一身灰布勁裝,渾身透著一股乾練的江湖氣。手裡捏著個油紙包,漫不經心地往嘴裡丟著幾塊零碎的乾果蜜餞,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咧嘴笑道:“哎喲,巧了不是?這才分開冇幾天,又在這兒遇上了。”
那句輕飄飄的“巧了”,金笑開是一個字也不信。好不容易從綺紅那滿是淚痕的緊握中抽出臂膀,整了整衣袖,快步來到紀染麵前。一想方才劍拔弩張、此刻神色複雜的好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嘴皮子咂摸了半晌,方試探般說道:“紀姑娘……”
“什麼紀姑娘,我是你姑奶奶!”紀染隻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氣得渾身發顫。她猛一甩手,“哐當”一聲將手中長劍狠狠擲於地上。隨即,她欺身向前,纖細的指尖直直戳向金笑開,隻差毫厘便要戳中他的鼻尖。她眼眶通紅,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罵道:“好你個忘恩負義、背信棄義、見色起意的狗東西!你姑奶奶我為了救你,不惜向你泄了秘密、偷了鑰匙,更連夜飛馳,找到劉定欽,親自買船雇人。你不念我半分好也就罷了,竟還敢為了彆人對我惡語相向!敢情在你金大少心裡,天大的好事都是孫新桐的,裡外不是人的臟水全潑到我紀染身上!”話音未落,她一把抄起地上長劍,轉身便朝烏篷船走去。隻見她手腕一抖,寒光閃爍,長劍帶著滿腔鬱憤,狠狠朝船身砍去。
一旁劉定欽捏著零碎吃食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差點冇瞪出來。他愣了半晌,才喃喃道:“冇看出來,這麼活潑的姑奶奶,竟是個一點就炸的暴脾氣。”他反應極快,一把撈起還在發愣的含翠,腳尖輕點,如大鳥般縱身躍上岸,麻利地躲到了一旁。他一邊護著懷裡的女子,一邊喋喋不休地嚷嚷道:“小翠啊,這船咱不要了,這路咱也不跑了,什麼追殺不追殺的,咱也不管了。走走走,咱們喝酒去,這地方一刻也待不得!”含翠被他一把抱在懷裡,非但冇有半分驚慌,反而笑得花枝亂顫,胸前波濤隨著笑聲微微起伏。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戳了戳劉定欽胸口,眼波流轉間儘是嫵媚與促狹:“劉爺這就怕了?方才不是還吃得挺香麼?”她掩唇嬌笑,目光卻若有似無瞟向岸邊僵立的金笑開,眼底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劉定欽的聲音,看似壓得極低,實著清晰無比。紀染舉劍的手猛得一僵,原本滿腔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插科打諢噎得不上不下。她狠狠啐了一口,鳳眸圓瞪,咬牙切齒地罵道:“這船是姑奶奶花真金白銀買的,便是拿去給狗坐,也不給你這等冇心冇肺的狗東西坐!”她手腕一翻,利落地將長劍歸鞘,一把抓起係在岸邊的纜繩,轉身便朝岸上生拉硬拽,那架勢仿佛拽的不是船,而是她無處發泄的委屈。
金笑開倒是頭次見識紀染有此脾氣,方才那股子劍拔弩張的氣勢,此刻早已泄了七分。望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心裡一軟,一咬牙,索性縮著脖子厚著臉皮湊了上去,試探著喚道:“紀姑娘……”不等他說完,紀染猛一回身,提起那帶鞘的長劍,狠狠朝他手臂上抽去。金笑開不敢躲閃,生怕又惹得她不痛快。
“哐”得一聲,劍鞘結結實實抽在他的手臂上。紀染也是一愣,冇料到金笑開竟真就硬生生受了這一下。本還要罵出口的話頓時卡在喉嚨裡,慌亂丟下手中的纜繩,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查看。指尖觸碰到他衣袖下微微泛紅的痕跡,眼底的怒意瞬間散了個乾淨。她抬起頭,見金笑開並無大礙,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可嘴上依舊不肯饒人,冇好氣地罵道:“你傻啊,不躲?若是劍出了鞘,我看你這手臂還要不要了!”
金笑開見她眼眶微紅,不由心中一暖,當即咧嘴一笑,語氣裡滿是討好:“若是劍真出了鞘,我還能傻站著不成?”收斂了嬉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說道:“你對我的恩情,我可銘感五內,此生絕不敢忘。”紀染被他看得臉上微微發燙,連忙彆過頭去,狠狠翻了個白眼,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就你話多。”
含翠倚在劉定欽懷中,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在綺紅、金笑開與紀染三人身上來回打轉。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金笑開的方向,紅唇輕啟,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卻帶著些許意味深長:“紀姑娘,孫長老,還有那個嶽師妹,奴家這好妹妹的命,當真是苦到了骨子裡。”鼻尖哼了聲,眼波流轉間儘是涼薄:“這金公子看似斯斯文文,原來也是個四處留情的浪蕩子。這桃花開得多了,早晚是要變成桃花劫。”目光順勢落在劉定欽身上,卻見劉定欽正砸吧著嘴,不無羨慕,一拍大腿歎道:“吾輩典範。”含翠聞言,嫵媚的臉龐瞬間一僵,柳眉倒豎,在他腰間惡狠狠擰了一把,嬌嗔罵道:“你個冇正經的,胡咧咧什麼!”劉定欽被擰得齜牙咧嘴,卻依舊嬉皮笑臉,逗得含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一旁的金笑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看著紀染俏臉緊繃,還在生著悶氣的模樣,乾笑兩聲,搓了搓手,開口道:“今夜之事,頗多蹊蹺,不知紀姑娘……”話剛出口,他便察覺到紀染的目光如刀子般冰冷。他心頭一凜,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立刻改了口風,湊上前低聲道:“親姑奶奶,可否給小侄指教一二?”
“親姑奶奶”這四個字一出,宛如春風拂過,紀染臉上冰雪消融。看她眉梢眼角飛舞,下巴微揚,雙手抱臂,好不得意。輕哼一聲,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這自然是孫長老的妙計。我們幾經查訪,也未曾尋得半點蛛絲馬跡。孫長老即便有心偏袒你,明麵上也無可奈何。於是孫長老才出了這一計,暗中將那把鑰匙塞給你,待你闖出風沙陣後,再由郜、李二位長老出麵,順理成章地將你‘逼’到孫長老的地方。”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的烏篷船,語氣中透著幾分大功告成的快意:“至於本小姐嘛,自然是最辛苦的那個。我不遠萬裡、跋山涉水,曆經千辛萬苦才找到劉定欽來增援,又自掏腰包買了這艘船。屆時你們從水路悄然離開,三元會的人即便發現了,也追不上。”
金笑開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卻是驚濤駭浪。自己這一路看似凶險,竟全是孫長老一手策劃。看著眼前少女眉飛色舞的模樣,心中暖流流淌。忍不住輕笑一聲,拱手作揖:“原來如此,小侄受教了。紀姑奶奶為了救我,當真是勞苦功高,恩同再造。”紀染哪裡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這番話聽在耳中,隻覺得通體舒泰,臉上得意之色幾要溢出。她眼珠一轉,抬頭看了看天色,頓時想起了正事,急急伸手將金笑開往船頭推去,口中不斷催促道:“行了行了,少在這裡油嘴滑舌!快走快走,萬一人追來了,你可就真跑不掉了。”
金笑開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好不容易才在船頭前站穩。他回過頭,看著身後紀染此刻滿是焦急的嬌俏模樣,心中一動,突然彎下腰,朝著紀染惟妙惟肖地學了兩聲狗叫。突來舉動,直把紀染弄得一愣,想到先前左眼,滿臉通紅地啐了一口。劉定欽和含翠也是一怔,繼而發出一陣爽朗笑聲,連一直沉浸在悲傷中的綺紅,也被這滑稽的一幕逗得破涕為笑,身顫如篩。金笑開借著這股輕鬆氣氛,笑著朝岸上揮了揮手,招呼綺紅、劉定欽與含翠三人一並上船
待得四人並列船頭,金笑開這才斂去嬉笑,神色鄭重地朝紀染拱手行禮:“紀染,雖是玩笑,但心中感激,絕非作偽。”深吸口氣,聲音不由得低啞了幾分:“不管你信或不信,你離開之後,二嫂曾來給我送過吃食。她離去之際,特意叮囑我,如今的三元會早已不同以往。可等我救出綺紅,踏出地牢之時,二嫂卻……卻已遇害。那殺人凶器,竟是我的箭簇。但我發誓,絕非我所為。”頓了頓,目光懇切地望向紀染:“如今三元會暗流湧動,你留在那裡太過危險,不若與我們一並離開……”
話未說完,紀染的臉色已然煞白。她再也聽不下去,眼眶瞬間通紅,猛得搖頭道:“我……我要去找二嫂。”說罷,根本不給金笑開再開口的機會,轉身便朝著三元會的方向狂奔而去,轉瞬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呦,金公子是心疼了,還是舍不得了?”含翠倚在船頭,夜風拂起她鬢邊的碎發,更添幾分嫵媚。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打趣,看向金笑開,掩唇嬌笑道:“方才為了哄這位姑奶奶開心,連臉麵都不要了,如今人跑了,怎就不再追追?”
一旁的綺紅閉口不語,隻是默默退後一步,委屈地躲在含翠身後。她隻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纖纖玉指緊緊攥著含翠的衣袖,仿佛生怕再被拋下。
金笑開望著紀染消失的方向,江風吹得他衣擺飛舞,眉宇間的沉鬱被吹得愈發濃厚。沉默良久,方才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她性子烈,此刻回去,怕是攔不住的。況且……”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麵上:“她既執意要回三元會,便由她去吧。隻是……一人獨行,終究讓人放心不下。”
劉定欽聞言撇了撇嘴:“我說金大少,你這心也太軟了。那姑奶奶方才還拿劍抽你呢,這會兒跑了,你倒心疼上了。”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不過話說回來,她說得不錯,咱們還是趕緊離開這地界兒為妙。萬一那三元會的人真追上來,可真就棘手了。”
含翠聞言,輕輕拍了拍綺紅的手背,柔聲道:“妹妹莫慌,有我們在,冇人能再欺負你。”說罷,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金笑開身上,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金公子,劉公子說得有理。紀姑娘既然走了,咱們也該啟程了。隻是……”她微微蹙眉,“你方才說,二嫂是死於你的箭簇之下?”
金笑開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正是。那箭簇雖非我獨門所有,但旁人難以仿製。此事背後,怕是另有隱情。”劉定欽臉上嬉笑之色收斂了幾分,低聲道:“若真是如此,那三元會的水,可比咱們想的還要深啊。”
看著身後幾人,金笑開當即不再猶豫,深深吸了口帶著涼意的夜風,麵上已換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故作輕鬆地拍了拍手,笑道:“罷了,事已至此,強求無益,先走便是。”不再多言,大步走到船尾,利落地解開係在岸邊的纜繩。隨著竹篙輕輕一點,烏篷船緩緩離岸,順著水流向著波光粼粼的夜色深處蕩去。
金笑開早早讓三人入客艙休息,獨自立在船尾,任由夜風掀起衣袂。這幾日裡的變故如走馬燈在眼前閃過,當真如噩夢一般。此刻離開三元會,一時之間,反倒生出幾分空落落的茫然。前路渺渺,不知歸處,唯有手中的竹篙不斷起落,一下又一下地撥開幽暗的江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隻憑著本能在這沉沉夜色中順流而下。
不知不覺間,船已行了大半個時辰。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繼而一輪紅日破雲而出,萬點金芒傾瀉而下,將整條江麵染得如同鋪滿碎金。波光粼粼間,水鳥掠過,啼聲清脆。金笑開眼中豁然一片璀璨,胸中鬱結之氣被這浩蕩晨光滌蕩大半。往日東西奔走,現在清靜度日,一賞湖光山色,煙波浩渺,靜待舊約,豈不自有一番愜意?至於三元會中諸多構陷,便讓它們隨這江水東流而去,又何必再耿耿於懷,自困愁城?
忽覺肩頭微微一沉,一股暖意透過衣衫蔓延開來。金笑開側首回望,卻見綺紅羞紅著雙臉,手中提著一件粗布外衫,小心翼翼披在他肩頭。金笑開心神不由微微一晃,晨曦的金芒灑在綺紅麵上,如披華燦,映著一抹嬌紅,自臉頰蔓延,似要從肌膚中沁出血色來,愈發顯得楚楚動人。二人相距不過一寸,輕淺呼吸清晰可聞,幽香陣陣,在這清冷的江風中顯得格外醉人。金笑開本就因方才的豁然開朗而儘消胸中塊壘,此刻麵對這般旖旎情景,一時興起,脫口調侃道:“古人雲女子如水,如今看來,姑娘應是揉進了花香的水。否則,為何奔波連連、曆經風霜,姑娘身上依舊芳香如初?”
金笑開心無掛礙,一吐鬱結,方落得調侃之言。可這話聽在綺紅耳中,卻變了另一番滋味。白皙的脖頸瞬間紅如胭脂,雙頰的紅暈更是化開到了耳根。她像是做賊心虛般,慌亂地朝客艙方向瞥了一眼,見那垂簾依舊靜靜垂著,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咬著下唇,嬌嗔地瞪了他一眼,聲音細若蚊呐:“金大哥,你……你又不正經……”輕輕跺了跺腳,似又想起什麼,眼底的光彩卻迅速黯淡了下去,眸底黯然一閃而過,輕聲道:“江上晨風清冷,金大哥……彆受涼了。”說著,螓首低垂,不敢再看金笑開的眼睛,轉身匆匆鑽入了客艙之中,隻留下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淡淡幽香。
“此女端莊嫻靜、蕙質蘭心,隻是可惜……”看著綺紅纖細落寞的背影消失,金笑開喃喃搖頭。再抬眼,劉定欽已打著哈欠從客艙走出,雙手捧起一汪冰涼刺骨的江水,狠狠拍在臉上。水珠順著他粗獷的麵頰滾落,激得他渾身一激靈,方才的睡意頓時散了個乾淨。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大步走到金笑開身邊,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竹篙,甕聲甕氣笑道:“金兄徹夜未眠,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先進去歇著,這掌舵的活,便交我好了。”說罷,不由分說,推著金笑開便往客艙裡走。
被劉定欽這一提,金笑開才驚覺渾身筋骨早已酸軟不堪,眼皮更是重如千斤。他也不推辭客套,微微頷首,身子一矮,掀簾踏入了客艙之中。
艙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與淡淡的木朽氣。布置極為簡陋,正中擺著一張與船身同料的矮桌,木質粗糲,邊角處已隱隱透出腐敗的朽跡。桌上隨意排著三碟乾硬的糕點、一壺濁酒與四隻粗陶酒杯。金笑開目光在艙內掃過,隻見含翠早已和衣躺下,占了整張客位,睡得正沉。另一邊客位上,綺紅正蜷縮著身子,將大半位置都留了出來。金笑開隨手抓了兩塊糕點,胡亂塞入口中,甚至來不及細細咀嚼,便生生咽入腹中,權當充饑。隨即,走到綺紅另一端,背倚篷柱,隨著船身輕輕顛簸,倦意如潮水般襲來,緩緩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烏篷船順流而下,不知不覺間已並入閩江。時維夏末,暑氣漸消,初秋的海風裡已帶上了幾分沁人涼意。待到日頭偏西、午後時分,烏篷船終是抵達呂峽。隨著竹篙輕輕一點,船身微微一晃,穩穩停泊在了淺灘旁。
金笑開長長舒了口氣,連日疲憊似隨之一散。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掀開艙簾朝船外望去。眼前是一處可供舟楫補給的簡易岸口,岸邊古木參天,掩映著錯落有致的漁家村落。大片細膩如銀的灘塗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空氣中彌漫著鹹濕的海風與草木的清香,炊煙嫋嫋升起,好一幅安寧祥和的漁村景象
金笑開收回目光,正欲起身,卻見綺紅與含翠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二女並肩坐在客艙一側,不知在低聲說些什麼體己的悄悄話。含翠嘴角掛著幾分慵懶而嫵媚的笑意;綺紅則微微垂著頭,臉頰上尚帶著一絲未褪的紅暈,玉指絞著衣角,顯得既羞澀又乖巧。似是察覺到了身後動靜,二女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四道目光齊齊落在金笑開身上。被這般直勾勾地盯著,金笑開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中略感尷尬。下意識伸手去抓碟中糕點,指尖觸到的卻是冰涼的瓷盤,這才發現,碟中的糕點早已被人吃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碎屑都冇留下。
正有些訕訕之際,艙簾被人從外掀開。劉定欽一手拎著大包吃食,一手穩穩抱著一壇酒,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他見金笑開已然睡醒,哈哈一笑,將手中吃食與酒壇往矮桌上一擱。緊接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紙包,隨手丟給金笑開,說道:“金兄,你這東西當真難買得緊,我在岸上轉了好幾圈才尋得。”說罷,又從那一堆吃食中抽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剝開。刹那間,一股濃鬱焦香的肉味在船艙內四溢開來,竟是一隻烤得色澤金黃、皮脆肉嫩的燒雞。劉定欽咧嘴一笑,豪爽笑道:“回神了,來,咱們邊吃邊說!”
綺紅見狀,連忙放下絞著衣角的手,乖巧起身,將身側的位置讓給劉定欽。她低垂著眼簾,悄無聲息地挪到金笑開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向他傾著,一副柔順依人的模樣。金笑開拆開紙包,定睛一看,竟是數枚檳榔。他微微一笑,將其收入懷中,隨手撕下一隻雞翅,問道:“劉兄有何事交代?”說著,將雞翅送入口中。
劉定欽自顧倒了杯酒,仰頭灌下,深咽一口,這才說道:“船上吃食已儘,我上岸補給了一番,足夠四人撐上三四日。金兄,往後有何打算?總不能一直在水上漂著。”
金笑開吐出一根雞骨,淡然道:“倒也冇什麼計劃。正是閒暇好光景,屆時隨心而走,一覽湖光山色便是。劉兄,你們三位有何打算?”
“呦,金公子這便要拋下綺紅妹妹?”含翠連連咋舌,故作惋惜道:“可憐綺紅妹妹,又要隻身一人流浪天涯了麼?”
綺紅聞言,雙肩微顫,貝齒輕咬著下唇,怯生生地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偷覷了金笑開一眼,低聲道:“我……我祖籍在樂清,那裡尚有田地。”目光轉向金笑開,語帶希冀,聲音細若蚊蠅:“那裡風景也很好。”含翠聞言一驚,雙手掩口,嬌笑道:“那奴家可要抓緊綺紅妹妹了,也好有個落腳地方。”
金笑開心中微動,麵上不動聲色,隻當含翠是在打趣,並未接茬。他目光一轉,溫聲問道:“可是溫州府的樂清?”綺紅輕輕頷首,眸中泛起一絲光亮。金笑開唇角微揚,露出一抹笑意。他隨即轉過頭,看向劉定欽,問道:“劉兄可曾聽聞過倚鶴樓?”
劉定欽將燒雞撕作幾塊,推至含翠、綺紅麵前。自己端起酒杯,若有所思道:“這名字倒熟。莫不是哪家青樓……”話未說完,便是“哎呀”一聲慘叫。卻見含翠指尖狠狠擰在他臂上,怒目圓睜,狠狠瞪去。
劉定欽齜牙咧嘴地揉著手臂,麵上卻不見半分惱意,反倒“嘿嘿”一笑。他借著身子前傾的勢頭,順勢一把攬住含翠的腰肢,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含翠猝不及防,嬌呼一聲,整個人便軟倒在他懷中。她粉拳如雨點般輕輕捶打著劉定欽的胸膛,嬌嗔道:“你……方才還編排奴家,這會兒又來占便宜!”
劉定欽渾不在意,隻當她是打情罵俏,粗聲笑道:“方才不過是嘴快,小翠妹妹莫要生氣。”說著,抓起肥嫩的雞腿肉,遞到含翠唇邊,低聲道:“來,吃口肉消消氣。”含翠本欲推拒,卻拗不過他,隻得微微張口,輕輕咬住那塊雞肉。她一邊咀嚼,一邊用媚眼橫了劉定欽一下,指尖在他胸口輕輕戳了戳,嬌聲道:“算你識相。”
金笑開與綺紅對視一眼,俱是忍俊不禁。綺紅微微垂首,臉頰泛起淡淡紅暈,悄悄往金笑開身邊靠了靠。金笑開卻是不知,“噗”得一笑,道:“劉兄風趣依舊啊。隻是這玩笑可開不得。”
“何出此言?”劉定欽抓了塊雞肉送入口中,含糊問道。
金笑開吮了吮指尖的油漬,意猶未儘地“嘖嘖”兩聲。他下意識抬手欲往衣襟上擦拭,綺紅卻早已眼疾手快,從袖中抽出一方素淨絲帕,柔柔執起他的手指,細致地替他拭去指間油膩。指尖觸及那抹溫軟,金笑開渾身一僵,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慌忙抽回手,掩飾般地輕咳一聲,強壓下心頭莫名的動,麵上複歸沉靜,緩緩道:“前朝立國之前,武林中曾有三大奇派。其一,乃是一堂三閣的古武韻莊;其二,是正邪難辨的天幽門;而這其三,便是號稱網羅天下武學、招式刁鑽陰狠的倚鶴樓。”
“後來呢?”含翠聽得入了神,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滿臉皆是好奇。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雙手托腮,急切追問道:“這般厲害的門派,怎的如今連個名頭都聽不到了?”
金笑開卻並不急於作答。他不緊不慢地取過紙包,捏出一粒檳榔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待含翠等得心焦,連連出聲催促時,才慢悠悠地搖了搖頭,賣起關子:“這其中的淵源,便要從那古武韻莊說起了……”話至此處,他卻驟然停住,絕口不提下文。片刻後,見得三人投來目光,他神色一斂,正色道:“此地不宜深談。且將舟行起來,咱們先往樂清去便是。”
劉定欽本就心癢難耐,聽金笑開還要賣關子,索性一步躍出客艙,一把抓起竹篙,連撐十數下,直將烏篷船劃離江岸,這才鑽回艙內,疾聲問道:“金兄何必打啞謎呢?”
金笑開目光流轉,隻覺自己被這三人死死盯著。或是眉頭緊鎖,或是杏眼圓睜,就連一向溫婉的綺紅也微微蹙眉,眼神中隱隱透著幾分薄怒,似是若不講個明白,便要被這三人生吞活剝了一般。當即扭頭將口中檳榔吐入江中,清了清嗓子,緩緩道:“這就要說到前朝立國之前了。彼時武林之中,古武韻莊遭歹人蒙蔽,宇淩劍閣慘遭一堂二閣伏擊,老閣主當場慘亡,少閣主宇影楓更是重傷昏迷,命懸一線。千鈞一發之際,幸得倚鶴樓門人徐莫言出手相救,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見三人都聽得入神,才繼續道:“此後機緣巧合,宇閣主得鑄兵工相助,不僅恢複了功力,更自立門戶,創立碧莊。而他與救命恩人徐莫言,結為伉儷。一年後,宇莊主於洞庭君山之上,親手怒斬殺父仇人,又大敗天幽門門主,自此,武林三大派的格局徹底變更。”
說到此處,他自顧自地倒了杯酒,仰頭飲下一口潤了潤嗓子,語氣中透著由衷敬佩,接著道:“十數年後,海外名門紫皇島大公子梁山聽出逃,拜入倚鶴樓。這位梁公子闖蕩武林之時,被好友出賣,瀕死彌留之際,巧被碧莊之人所救。你們想,先是倚鶴樓門人嫁入碧莊為妻,後是碧莊之人救了倚鶴樓門人,如此兩層關係疊加,碧莊與倚鶴樓之間的交情,自然是非同一般了。”
“哦……”含翠拖長了尾音,眼珠骨碌一轉,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線索般奇道:“我知道了!定是碧莊借機挾恩圖報,倚鶴樓不肯,兩派大打出手,最後倚鶴樓被滅了門?”
金笑開聞言,冇好氣地連翻了好幾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啐道:“此話若是被外人聽到,非得把你吊起來打不可!”低頭看來,卻見綺紅乖巧地執起酒壺,斟了一杯清酒,柔柔推到自己麵前。金笑開接過酒杯一飲而儘,長歎一聲:“要聽故事,可彆再插嘴了。”含翠見狀,撇了撇嘴,揶揄道:“那是那是,奴家這張笨嘴,自是比不得綺紅妹妹這般熨貼了。”說罷,她掩唇“咯咯”一笑,眉眼間儘是促狹。綺紅被說得滿麵羞紅,垂下頭去,連耳根都紅透了。
金笑開也不去理會,神色重新變得凝重,說道:“立朝之前,那開國皇帝曾三顧茅廬,請倚鶴樓相助,皆被倚鶴樓水樓主斷然拒絕。待到大軍立朝之時,新帝為雪前恥,親率重兵殺至,欲滅此樓。碧莊知曉此事後,念及舊情,舉全莊之力相救,卻不想反落了朝廷的算計。那一夜,血染長空,兩派損失慘重,自此便在武林之中銷聲匿跡,再無人知其蹤。”
“銷聲匿跡?這便講完了?”含翠大失所望,撇過頭去,自顧自地抓起燒雞啃了起來,顯是頗為不滿。劉定欽卻眉頭緊鎖,聲音一沉,道:“碧莊?當今武林,以‘碧’字為名的門派,我記得叫碧落青天。武林傳言,碧落青天十三門,白袍翠衣動玄黃。二者之間,可有淵源?”
金笑開聞言,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這便不得而知了。”綺紅忽然抬起頭來,眸光微閃,試探著問道:“方才說起樂清時,金大哥便提及倚鶴樓。莫非……倚鶴樓現在便在樂清?”
“雖不中,亦不遠矣!”金笑開咬文嚼字,麵上露出一絲得意洋洋的神色。他手掌一翻,那柄烏棕折扇“嘩啦”一聲甩開,將有“蕭慕”落款的一麵朝著自己,悠悠扇動起來,故作神秘道:“倚鶴樓的舊址,便在雁蕩山中。咱們此行去樂清,恰好順道拜訪一番。”
聽到此處,含翠隻當是去看些破敗的斷壁殘垣,頓時興致索然。劉定欽卻猛得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一閃,來了興致:“說不得此中另有寶物!”金笑開聞言大驚,險些從客位上跳將起來。顧不得收起折扇,他已正色道:“劉兄,莫說冇有寶物,便是有,也萬萬不可!倚鶴樓中人皆是赤膽巾幗,此事一旦傳揚出去,天涯海角,我等也跑不得!”劉定欽見他如此緊張,隻得長歎一聲,無奈擺手道:“罷了罷了,我保證分文不動便是。”
金笑開爽朗一笑,道:“該掌舵了,不然天曉得我們要被飄到哪裡。”正欲收起折扇去掌舵,免得這烏篷船隨波逐流。含翠忽地“咦”了一聲,身形一晃,竟是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折扇。二人之間雖不足兩步,卻橫著一張短桌。尋常人若要繞桌取物,少不得片刻周轉,可含翠從發聲到奪扇,竟是隻在電光石火,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金笑開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隻靜靜看著她,並未立刻出手奪回。
含翠奪了扇子,便急急背過身去,似是生怕金笑開再搶了回去,並未瞧見他方才眼神。含翠忙不迭地將折扇翻過,目光觸及扇上字跡,不由得驚呼出聲:“這落款……竟是洛陽蕭家蕭慕!”霍然扭頭看向金笑開,一雙杏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當真是蕭大少的手筆?你……你竟認識蕭大少?”
艙內空氣驟然一靜。綺紅聞言,纖手微頓,一雙溫婉的眸子帶著幾分訝異望向金笑開。劉定欽卻是早已知曉,隻是故作訝異。麵對三人的註視,金笑開麵上波瀾不驚,隻輕描淡寫地笑道:“不過是偶然相識罷了。”說話間,手臂如靈蛇般蜿蜒探出,雙指精準地夾住扇端排口,手腕猛然一抖一抽。隻聽“唰”得一聲輕響,不過轉瞬之間,那柄折扇便已穩穩回到了他掌心之中,再一個眨眼,折扇在手中消失不見。
身後含翠的叫罵聲猶在耳畔,金笑開卻毫不在意,隻仰天大笑數聲,撩袍踏出了客艙。他一把抄起船頭的竹篙,正欲撐船,忽聽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微微側首,見綺紅正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衣袂被江風輕輕吹起,宛若一朵不勝涼風的嬌柔水蓮。金笑開心中微動,麵上卻故意打趣道:“怎麼,綺紅姑娘也對那洛陽蕭家……”
“我……我還能叫你金大哥麼?”綺紅輕聲打斷了他,抬起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望來。那眸中水波盈盈,似有千言萬語,又似隨時便要決堤湧出。
金笑開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溫聲道:“不過是個名號罷了,你若喜歡,叫什麼都行。”
“可是……可是她們說我……不配……”綺紅滿麵委屈,貝齒輕咬著下唇,十指將衣角絞得如麻花一般,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金笑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暗自輕歎。收起竹篙,任由小船隨波輕蕩,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柔聲道:“傻丫頭,她們有手有腳,你也四肢齊全;她們能說會道,你也善解人意。你可比她們少些什麼?何況若論麵貌,你並不遜色。她們說你不配,你又覺得有何不配?再說了,她們那些伶牙俐齒,哪有我們綺紅妹妹這般溫柔熨貼、知冷知熱,叫人心裡舒坦。”
綺紅怔怔地望著眼前男子,眸中委屈與酸楚,化作了一抹柔光,雙頰飛起紅雲,嬌嗔地白了他一眼,輕聲道:“嘻嘻,金大哥就會取笑人家。”說著,她轉過身去,似是害羞欲逃,卻又忽然飛快旋回身來,踮起腳尖,微涼的唇瓣如蜻蜓點水般,在金笑開臉頰上輕輕一吻,逃也似鑽進客艙。
江風微涼,金笑開抬手輕撫臉上濕潤,指尖那一瞬的柔軟與悸動猶在,一時竟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於一場不願醒來的大夢之中。
聽得客艙內嬉笑嬌嗔之聲,想來適才變故,早被含翠偷瞧了去。金笑開心頭微漾,索性將這旖旎情思與滿腔紛擾儘數拋諸腦後,隻覺拂麵的江風都溫柔了幾分。他執起竹篙,與劉定欽輪流撐舟,一路順流而下,直抵閩浙交界的沿海水域。再往深處去,便是倭寇時常出冇的凶險之地。金笑開、劉定欽二人武功卓絕,自然不懼宵小,若能順手斬得幾個賊寇,反倒能落個快意恩仇。隻是念及舟上尚有兩位嬌弱女子,不便涉險,二人隻得按捺殺心,不敢貿然深入。待行至甌江,他們取了些隨身細軟,便棄舟登岸,改走陸路。
劉定欽囊中寬裕,不願受那徒步跋涉之苦,又嫌騎馬顛簸勞頓,索性出資購置了輛寬敞舒適的馬車,與金笑開交換駕馭。一路風塵仆仆,待到第四日,一行人終是踏入了樂清地界,改由綺紅在前方引路。
不多時,馬車碾過碎石小徑,穿過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赫然現出幾座老舊屋舍。定睛看去,這些屋舍皆是以粗竹搭建而成,原本青翠竹身早被歲月侵蝕得枯黃斑駁,竹節處生滿暗綠黴苔,仿佛老人臉上皺紋。幾根支撐屋脊的立柱微微傾斜,表皮皸裂剝落,露出裡麵乾枯的竹肌,顯然已是久無人居。簷下的竹簾腐朽斷裂,半掛梁上,在穿堂而過的山風中發出“吱呀”輕響,更添了幾分蕭索與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