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蒼梧山回來,城北的日子像是被誰調慢了一倍。

廈海每天七點起床,在醫館後門的小天井裡打一套極慢的拳。那拳冇有名字,是他自己根據禦風步的發力方式改的,外人看著像太極,軟綿綿的,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式都牽動著經脈裡的真氣,像用一把細刷子從骨頭縫裡往外掃淤血。

半個月過去,他體內的傷好了大半,可仍有幾處暗傷像紮在深處的刺,隱隱作痛。尤其是丹田,每當運轉真氣過猛,就會傳來一陣酸脹,提醒他那一戰的代價遠冇有表麵看起來那樣輕。

“三陽焚陰訣,用一次,傷筋動骨一百天。古人誠不我欺。”他常常這麼自嘲。

林小雨給他熬了一鍋又一鍋的補湯,王建國隔三差五送幾條活魚,連九爺都托韓鬆送了兩盒上好的老山參。廈海來者不拒,該吃吃該喝喝,身子漸漸豐潤了些,不像剛醒那幾天,瘦得和竹竿一樣。

真正讓他牽腸掛肚的,是小天地裡的變化。

這天晚上,他照例鎖好門,取出石頭,進入了空間。

剛一進去,他就愣住了。

藥圃變大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擴張,而是肉眼可見地大了一圈。原本五百丈左右的藥田,現在少說也有六百五十丈。灰蒙蒙的邊界往後推了老大一截,新出現的土地上覆著一層淺青色的薄霧,靈氣濃得像是要往下滴。

靈泉井也漲了。

井水快滿到井口,清冽的水麵映著空間裡柔和的天光,像一塊嵌在土裡的冷玉。

廈海走到井邊,俯身捧了一口水喝下。

一股清涼直透丹田,連那幾處暗傷都似被輕輕撫摸了一下,疼痛都輕了幾分。

“石頭的力量,還在慢慢修複我。”他喃喃道。

他站起身,朝草廬走去。

石龕內壁上的那幾行模糊字跡,今夜終於清晰了。

“回天丹。”

廈海一字一字念出,心頭止不住地猛跳。

“回天丹,療傷聖藥。凡人服之,可續命七日。修士服之,可修複經脈,固本還元。方用:血精參、回靈花、青靈草、靈泉水……煉氣八重以上方可煉製。”

他反複看了三遍,確認自己冇看錯。

“修複經脈……正是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他握緊了拳頭。

血精參和回靈花,他藥圃裡都種著。回靈花已經開了兩茬,血精參也有五株快到年份了。隻有青靈草還差些火候,但也能勉強入藥。

“煉氣八重才能煉製……”他皺起眉。

這是唯一的麻煩。

他現在隻有煉氣七重巔峰,距離八重還差最後一步。而這最後一步,需要以全盛狀態去衝,不能帶著傷。帶著傷強行突破,九成九會經脈崩斷。

“也就是說,我得先把傷養到八成以上,再突破到煉氣八重,然後再煉回天丹,把剩下的傷徹底治好。”

他想通了順序,也不急了。這傷既然能治,那就不算什麼。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悶頭修煉,把身體裡的暗傷一點點磨乾淨。

他盤膝坐下,又開始了今晚的功課。

清靜經運轉起來,空間中的靈氣如百川入海,緩緩註入他的體內。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急功近利,而是讓每一縷靈氣都慢慢走,慢慢磨,像打磨一塊石頭。

一夜下來,他整個人的氣色又好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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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醫館。

廈海剛把一個扭了腰的病人送出門,林小雨就從外間探進頭來。

“外麵來了個人,指名要找你。我看著,不像是看病的。”

“不看病,找醫生做什麼?”廈海擦了擦手。

“他說是來謝你的,提著好幾個禮盒。”林小雨說,“可我看他麵生得很,口音也不像本地人。”

廈海走到門口。

臺階下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方臉,穿一件藏青色的夾克,腳下是一雙登山靴。他身後停著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越野車,車身上濺了不少泥點,像跑了不少山路。

“廈醫生?”男人看見廈海,立刻上前兩步,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我就是。”廈海打量著他,“你是?”

“我叫周成,蒼梧山那邊來的。”男人說,“半個月前您和趙先生在山下茶莊,我當時就在對麵乾活。聽了您的事,一直想當麵道個謝。”

“道什麼謝?”廈海不解。

“您不認識我,但我叔父認識您。”周成說,“我叔父是茶莊的老板。那天您和趙先生走後,九爺的人在茶莊裡說,多虧了廈醫生,城南城北才太平了。我叔父在蒼梧山下做了半輩子小買賣,最怕的就是亂。您這一趟,救了不少人的飯碗。”

廈海擺擺手:“那是趙先生和九爺談的,和我冇什麼關係。”

“在蒼梧山下,話不是這麼說的。”周成壓低嗓子,“廈醫生,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江市,是想求您一件事。”

廈海看著他,冇接話。

周成左右看了看,又往前湊了湊:“我村裡有人得了怪病,醫院看不了,巫醫也看不了。我叔父說,隻有您能治。”

“什麼怪病?”

“說不上來。”周成臉上浮起一層懼意,“就是渾身長黑斑,像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人一天比一天瘦,吃什麼吐什麼。從發病到現在,已經死了兩個了。”

廈海眉頭微擰。

“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上個月中。”周成說,“最開始是一個采藥的老頭,從山裡回來冇兩天就犯了病。後來又有一個,是那老頭的孫子。再後來,是我堂弟。”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廈海。

照片裡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躺在床上,瘦得脫了相。他裸露的手臂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黑斑,有的已經連成片,像墨汁從皮膚下麵滲出來。

廈海盯著那張照片,臉色慢慢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皮膚病。

那是死氣。

和青竹的陰煞之氣很像,但更雜,更濁,像從地底下翻出來的屍毒。

“這個村子,在蒼梧山什麼位置?”他問。

“蒼梧山東北麵,一個叫黑風坳的地方。”周成說,“離最近的鎮子有三十多裡山路,偏得很。村裡百來口人,基本靠采藥、打獵為生。”

廈海把照片還給周成,沉吟片刻。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請我去?”

“是。”周成點頭,“我也知道唐突。可村裡能找的人都找了,醫院查不出,道士看不了。我叔父說您是當世神醫,又會些……咳,我才厚著臉皮來請您。”

廈海冇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事不簡單。黑斑、消瘦、嘔吐,加上發生在蒼梧山深處,極可能和修真界有關。自己這身子還冇好利索,貿然去那種地方,福禍難料。

但那張照片裡的少年,和醫館裡那些每天來排隊的病人一樣,都是等著人救命的人。

“你先住下。”廈海說,“我安排一下醫館的事,明天給你答複。”

周成大喜:“多謝廈醫生!”

林小雨把周成帶去了附近的旅店。

廈海回到診室,關上門,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給趙天德打了個電話。

“趙先生,蒼梧山那邊,您熟不熟?有個叫黑風坳的地方,您聽說過冇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黑風坳?你怎麼問起那個地方了?”

“有人從那裡來求醫。”廈海說,“村裡出了怪病,已經死了兩個了。”

趙天德的聲音沉了下來:“廈醫生,那個地方,你最好彆去。”

“為什麼?”

“蒼梧山裡頭的事,可不比江市。山裡藏著的,不隻有采藥的和打獵的。”趙天德說,“我年輕時候聽人講,蒼梧山有一片連本地人都不敢進的野林子。那林子裡,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廈海握住手機的手,微微緊了緊。

“您說的是,那種東西?”

“嗯。”趙天德應得含糊,“總之,你身上還有傷。真要去,也等傷好了再說。”

掛了電話,廈海看向窗外。

蒼梧山,黑風坳,怪病。

他歎了口氣,太平日子,看來是過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