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廈海冇有睡實。

周成把自己家的一間偏屋收拾出來,讓廈海和周青歇下。屋子不大,一張土炕,幾條舊被褥,牆角堆著些農具和竹簍。窗戶用油紙糊著,風一吹,簌簌地響。

周青抱著短棍坐在門口,眼睛半開半合,像一尊門神。

廈海盤膝坐在炕上,神識卻早已鋪開,像一張極薄的蛛網,把整座小院和周圍十幾丈的範圍都籠罩其中。

夜深了。

黑風坳靜得出奇。

冇有狗叫,冇有蟲鳴,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壓住了。空氣黏稠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從山那邊漫過來,流進村子的每條巷子裡。

廈海心頭一動。

他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氣息。

那氣息從村後的黑風林方向飄來,又冷又濁,像冬天河裡翻起來的底泥。它貼著地麵緩緩流動,不緊不慢,像有生命一般,在村子裡遊蕩。

“來了。”他心想。

他睜開眼,朝周青使了個眼色。

周青立刻起身,貓著腰走到窗邊,用手指在油紙上戳了一個極小的洞,往外看去。

院門外,月光慘白。

一個極淡極淡的影子,正站在巷口。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道被風吹得變了形的黑煙,又像一個人裹在極薄的黑紗裡。它冇有臉,冇有手腳,隻是一團人形的霧氣,靜靜地立在月光下。

周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廈海慢慢下床,走到她身邊,也用神識去看。

那東西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緩緩“轉”了過來。

它冇有眼睛,可廈海就是知道,它在“看”他們。

兩方就這麼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對峙著。

空氣越來越冷。

周成和那婦人住在正屋,早已睡下。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廈海冇有貿然出手。

這東西不是本體,隻是一縷被放出來的“探子”。就像他上次在醫館遇見的陰煞一樣,你若打散它,它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再聚回來。可你若殺了它,反倒會讓本體察覺。

“不能打草驚蛇。”他壓低聲音。

周青會意,退了半步。

廈海走回炕邊,取出幾根銀針,在門縫和窗戶的縫隙中各插了一根。針尖上,極微弱的青光一閃而冇。

這是他臨時布下的小陣法。

以銀針為媒介,以青木真氣為引,把整間屋子罩住,讓那東西感知不到屋裡的活人氣息。

果然,那團黑影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便慢慢朝另一個方向飄去了。

廈海鬆了口氣。

“它走了。”周青輕聲說。

“還會再來。”廈海道,“今晚我守夜。你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

“那你就繼續看著門。”廈海說著,回到炕上,開始閉目養神。

他的心裡,並不像表麵上那麼平靜。

剛才那東西身上的氣息,和青竹的陰煞很像,卻更加原始、更加混亂。如果說青竹是修煉了邪功的修士,那這個東西,更像是被人從某種極汙濁的地方“放”出來的。

“一個活物,還是一群?”他想。

如果是活物,以他現在的修為,對付起來還勉強有把握。但如果是一群,甚至是某種盤踞在山裡的邪物,那問題就嚴重了。

“明天進林子,得備足東西。”他心想。

天亮之前,他又起來熬了一鍋藥。

那是用赤陽草和靈泉水配成的“破障散”,研成粉末後裝在小布袋裡。等進了黑風林,若遇上濃重的死氣,就把這些粉末撒出去。赤陽之力到處,能暫時驅散方圓幾丈內的陰濁之氣。

“這也就能撐個十幾息。”廈海歎了口氣,“要是有純陽靈石就好了。那種東西隻需一顆,就能讓百丈之內邪氣不侵。”

可惜,他目前隻在書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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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後,三人出發了。

周成走在最前麵帶路。周青殿後。廈海居中,一隻手裡始終扣著個紙包,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隨時準備催動靈火。

黑風林在村後一座不高的山梁上。從村裡走上去,約莫兩刻鐘。可越靠近林子,草木越密,路越難走。腳下的土壤從黃泥變成了黑灰色,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踏在一層很厚的灰燼上。

“以前這山梁上都是好土。這幾年不知怎麼的,越來越黑。”周成低聲說。

廈海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撚了撚。

土是濕的,帶著一股腥味,像摻了腐肉。

“這地方地氣已敗。”他說。

到了黑風林邊上,廈海讓他們停了下來。

他抬頭朝裡望去。

林中的樹,大多是老槐、老楊和一種他說不上名字的灌木。樹乾上都生著一層厚厚的黑苔,像裹了無數層濕透的裹屍布。樹冠密不透光,站在外麵往裡看,像對著一潭死水。

他的神識往裡探。

這次比昨天更深了十幾丈。

可越往裡,他就越心驚。

這片林子裡,幾乎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花草不生,蟲蟻絕跡。連地上的落葉都黑得發亮,像被什麼東西反複漚過。

“這哪裡是林子,分明是一塊腐地。”他低聲說。

“什麼人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周成已經有些怕了,腿肚子直打顫:“廈醫生,還要進去嗎?”

“進去。”廈海說。

他把手裡的“破障散”分給周成和周青,又叮囑道:“進去之後,不要亂碰任何東西,不要回頭張望。遇見什麼奇怪的聲響,就當冇聽見。跟緊我。”

周成咽了口唾沫。

廈海當先邁進了林中。

黑風林裡的光線暗得極快。剛走進去幾步,身後的天光就像被吞掉了一樣,四周陷入一片濃重的昏暗之中。隻有頭頂極偶爾地漏下幾絲光,照在地上,慘白如霜。

林子裡冇有風。

可那些樹枝卻像在微微搖動,發出極輕極輕的“咯咯”聲,像有人在遠處掰斷骨頭。

周成牙齒開始打戰。

周青則把短棍橫在身前,指節泛白。

廈海走在最前麵,右手輕輕一翻。

一團青色的火苗無聲無息地躍上指尖。

借著靈火的光,三人繼續前行。

忽然,廈海停住了。

他低頭看向腳下。

那是一串腳印。

不是人的。

像是某種四肢細長、腳掌如人的東西留下的。腳印從林子深處延伸出來,和他們前進的方向正好相對。每個腳印都有兩寸來深,陷在黑泥裡,邊緣焦黑,像被燙過。

“這是……”周青也看見了,臉色微變。

廈海蹲下來,看了幾秒,站了起來。

“是人的。”他說。

周青猛地看向他。

“但走路的姿勢,不是人。”廈海說。

他抬起頭,朝腳印來時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處,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的神識,已經捕捉到了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呼吸。

就在前麵。

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