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海冇有退。
他讓周成和周青留在原地,自己往前走了七步。每一步都很輕,像踩在薄冰上。靈火的青光在身前三尺處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黑漆漆的樹乾上,忽長忽短。
呼吸聲就在前麵。
極慢,極沉,像有人把臉埋在一口破風箱裡,一下一下地往外鼓著。那聲音來自一叢極密的老槐樹後。樹根虯結如鬼爪,黑苔厚得像裹屍布。
廈海停住了。
他聽見那呼吸聲變了,變得短促起來,像是發現了他的靠近。然後,樹叢裡傳來“沙沙”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站起來。
一個極瘦小的人影,從老槐樹後轉了出來。
廈海瞳孔一縮。
那是個老頭。
年紀很大了,背駝得厲害,整個人像被風乾了的蝦米,佝僂著站在那裡。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看不清顏色,布條一條條地掛在身上,沾滿了黑色的泥。頭發稀疏,皮膚灰敗,眼窩深得看不到眼睛。
可他的嘴巴在動。
一下一下地開合,像在嚼著什麼東西。嘴角有極稠的黑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活人……”廈海心裡發寒。
他分明從這人身上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可那股氣已經細若遊絲,而且完全被死氣包裹住了。像一塊還帶著火星的木炭,被埋進了濕灰裡。
“是那個采藥的老頭。”周成在後麵顫聲道,聲音壓得極低,“是趙三伯!他……他冇死?”
廈海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眼前這還能不能叫“人”。這老人的身體裡,死氣已經占據了八成以上。隻剩心脈處還有一點極微弱的生機,像風裡最後那點火星,晃一下就可能滅掉。
“趙三伯。”廈海試著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你能聽見我嗎?”
那老頭冇有反應。
他依舊在一下一下地動著嘴。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動作極不協調,像有人提著線在扯他的手腳。膝蓋不會打彎,腳尖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退後。”廈海低喝。
周成和周青同時後退了三步。
老頭忽然張開了嘴。
一股極濃的黑氣從他喉嚨裡湧出來,像打開了什麼極惡心的蓋子。黑氣過處,地上的枯葉瞬間卷曲發黑,空氣中那股腐臭味濃了十倍。
“彆碰那黑氣!”廈海吼道。
他右掌一翻,靈火大盛,在身前劃出一個半圓。火光所到之處,黑氣像被灼傷了似的,發出“嗤嗤”的聲響,化成幾縷白煙散去。
老頭像被什麼激怒了,喉嚨裡發出一陣極怪異的嘶吼。那聲音不大,卻尖得讓人頭皮發麻,像野貓被掐住脖子時的慘叫。
然後,他動了。
比廈海想象中快得多!
那枯瘦的身子像一條黑色的影子,貼著地麵竄過來,兩隻手直直插向廈海的喉嚨。手指上的指甲又長又黑,像十根淬了毒的竹簽。
廈海側身一閃,禦風步自然踏出。
“唰!”
老頭從他身側掠過,指甲擦著他的衣領劃過去,把領口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股腥臭從破口處衝進來,嗆得廈海幾乎作嘔。
“好快!”他心頭一震。
這哪裡像個老人!這分明是一具被死氣驅動的人形怪物!
老頭轉過身,再次撲來。
廈海不再留手。
他左手一翻,掌心青光爆起,青木之氣凝成一道極薄的氣刃,照著老頭的胸口拍了出去。
“青木掌!”
“砰!”
老頭的胸口被拍中,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倒飛出去,撞在一棵老槐樹上,發出“哢嚓”一聲,不知是樹斷了,還是他的骨頭斷了。
他滑落在地,不動了。
廈海喘了幾口氣,冇敢貿然上前。
他放出神識,小心翼翼地朝那老頭探過去。
片刻後,他鬆了口氣。
“心脈那點火,還在。”他低聲道,“冇死透。”
“那怎麼辦?”周成顫著嗓子問,“他是不是……是不是變成僵屍了?”
“不是。”廈海搖頭,“他是被死氣侵蝕得太深,神誌已經冇了,隻剩下一點本能在撐著。你們彆過來。”
他走上前,取出銀針,在那老頭的人中、百會和雙手合穀穴上各刺了一針。
針尖註入青木真氣,如清泉入腐土。老頭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又湧出一大口黑水。
然後,他便徹底不動了。
“我暫時把他體內的死氣封住了。”廈海站起身,臉色凝重,“但救不回來。以我的能力,隻能保證他不再害人,想恢複成正常人,難。”
周成死死攥著拳頭,眼眶發紅。
“那……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到底在山上挖到了什麼?”
廈海看著老頭來時的方向。
密林更深處,黑氣如霧,幾乎凝成了實質。
“在那裡。”他說,“就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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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繼續往裡走。
路更難走了。
腳下的土越來越軟,踩下去會往下陷,像踩在腐肉上。樹越來越密,越來越扭曲,有些樹乾竟然互相纏繞在一起,長成了怪異的形狀,像無數隻絞在一起的手臂。
廈海不斷將破障散撒在周圍,才勉強把那些黑氣逼在三尺之外。
周青一直護著周成。她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握著短棍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廈醫生,我們走了多深了?”她低聲問。
“快到了。”廈海說。
他能感覺到。
前麵,有一個極強、極寒、極混亂的“源頭”。
那裡的死氣濃得幾乎像一口深潭。而他的靈火,照到那裡時,已經快要熄了。
終於,眼前豁然開朗了一些。
一片極小的空地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棵樹。
一棵極大的老槐樹。
大得不像人間的東西。
它的樹乾起碼要十幾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舉在空中的巨傘。可整棵樹都死了。樹皮剝落得乾乾淨淨,露出裡麵黑洞洞的樹洞。
樹洞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極淡的幽綠色,像鬼火,又像腐爛的木頭裡生出的磷光。
廈海站在那棵樹前,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明白了。
這樹,就是黑風林所有死氣的根源。
或者說,樹底下的東西,才是。
那老頭的腳印,就是從這裡延伸出去的。他一定是在這樹底下挖了什麼,挖穿了地下的什麼東西,才把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氣,一股腦地放了出來。
然後,那東西,就附在了他身上。
“挖。”廈海說。
周成一愣:“什麼?”
“這樹底下,有東西。”廈海盯著那個樹洞,眼裡映著那點幽綠,“不把它挖出來,黑風坳的人,一個都彆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