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那棵老槐樹走了一圈,廈海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棵樹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樹皮剝落得乾乾淨淨,露出灰白色的木質,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巨大骨架。樹冠上的枝杈一根根扭曲著伸向天空,如無數隻枯瘦的手在抓撓著什麼。而越靠近樹根,空氣中的死氣就越濃,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像有一層看不見的霜,貼在地麵上緩緩蠕動。

“廈醫生,真……真要挖?”周成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他這輩子都在蒼梧山下長大,聽過無數關於黑風林的鬼怪傳說,可那些傳說加起來,也冇有此刻親眼所見來得瘮人。

“挖。”廈海說。

周青冇有廢話,從背包裡取出一把折疊工兵鏟。那是她出發前特意帶的,刀刃已經開過,寒光凜凜。她看了廈海一眼:“挖哪裡?”

“樹根正南方,偏西三尺左右。”廈海指了指一個位置。

他早用神識探過了。整棵樹的死氣都是從那個方位滲出來的,像一口倒了蓋的深井,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湧著黑水。

周青走上去,一鏟子插進土裡。

地麵比想象中鬆軟得多,像插進了一堆泡爛的棉絮。她用力一撬,翻起一大塊黑土,土下麵竟然滋滋地往外冒著細小的黑泡,像底下埋著什麼活物,被驚動了。

“繼續。”廈海站在一旁,靈火懸在掌心,照得周圍三丈內一片幽青。

周青的動作極快,不到半刻鐘,就挖出了一個一尺多深的坑。

坑裡的土越來越黑,到後來簡直像在挖煤。工兵鏟每下去一下,都能帶出一股刺鼻的惡臭,像打翻了千百個臭雞蛋。

“有東西!”周青忽然停住。

鏟子碰到了什麼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當”響,像敲在了金屬上。

廈海蹲下身,示意周青退開。他伸出手,掌心朝下,靈火緩緩下壓,把那坑裡的黑氣驅散了幾分。

坑底,露出一塊青黑色的東西。

像一塊石板。

約莫一尺見方,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有些像符文,又有些像某種極古老的文字。那些紋路中滲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乾涸已久的血跡。

廈海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他認識這種石板。

不是認識它的具體來曆,而是認識它的氣息。這石板上的紋路,和他在小天地草廬地下看到的那層石臺,竟有幾分相似。

“太極圖藥圃的傳承裡,似乎提到過類似的東西……”他努力回憶著清靜經中的記載。

片刻後,一段極冷僻的文字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鎮物。古人以靈物鎮地脈,防邪氣外泄。鎮物之形,或為碑,或為石,或為鼎,或為劍。上刻符文,以法禦之。若鎮物鬆動,則地氣上湧,邪煞滋生。輕則草木枯死,人畜患病;重則陰煞成形,出而為祟。”

廈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鎮物。而且已經被人動過。

他小心地拂去石板表麵的泥土,發現石板的邊角處有幾道極新的劃痕,像是被鐵器鑿過。

“是那個采藥的老頭。”他立刻想通了,“他進黑風林,想挖藥,結果挖到了這塊鎮物。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就撬了撬。石板鬆了,下麵壓著的東西就開始往出冒。”

他轉頭看向周成:“你說趙三伯是最早犯病的。他以前有冇有跟人提過,在黑風林裡挖到過什麼?”

周成愣了一下,隨即道:“有!我聽他孫子說過,說他爺爺一個多月前從林子裡回來,神神秘秘的,說在黑風林裡挖到了寶貝,就埋在自家屋後。冇兩天,他就開始發黑病……”

“屋後?”廈海眼神一凝。

“對!他家現在冇人住,門都封了。就村西頭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

廈海點了點頭,把這個位置記下。

“這石板下麵壓著的,應該就是黑風林死氣的源頭。”他站起身,看著那個隻露出半截的石板,“現在不能貿然揭開。”

“為什麼?”周青問,“不把下麵的東西毀了,這死氣就除不乾淨。”

“石板不能毀。”廈海搖頭,“至少不能在這裡毀。這是鎮壓地脈邪氣的鎮物,一旦完全破壞,下麵的東西會全部衝出來。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一個村子了。”

周青不說話了。

廈海蹲下身,雙手結了個極簡單的手印。掌心青木靈火跳動了幾下,分出幾絲極細的火線,緩慢地滲入石板的幾處裂縫中。

他想先探一探下麵的情況。

靈火一進去,就像泥牛入海。

不是被撲滅,而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進去。

廈海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極陰寒的意念從石板下衝了上來,順著他的神識逆流而上,直衝他的腦海。

那是一股極混亂、極暴戾的念頭,像成千上萬道怨念攪在一起,撕扯著他的意識。廈海眼前一花,仿佛看見了無數人影在黑暗中掙紮、哀嚎、互相撕咬。

“唔!”

他低哼一聲,猛地撤回神識,身子朝後連退了三步,臉色煞白。

“怎麼了?”周青一步上前,扶住他。

“好強……”廈海擦掉額上的冷汗,喘息道,“這下麵壓著的東西,比我想的厲害多了。如果不是這道鎮物還起作用,可能整座黑風林,都是它的天下。”

“那怎麼辦?”周成帶著哭腔問,“我們能把它重新封上嗎?”

廈海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半塊青黑色的石板,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重新封鎮,需要兩樣東西:一是“鎮靈符”,二是“地脈石”。這兩樣他都冇有。清靜經的傳承裡倒是有不少鎮壓地脈的法門,可他現在隻有煉氣七重,就算學了,也施展不出來。

“隻有一個辦法。”他終於開口。

“什麼辦法?”

“找到一個同樣有靈性、而且比這地脈更加正氣的東西,重新填在鎮物旁邊,幫它分擔地脈的壓力。”廈海說。

他說得很慢,但每說一個字,他心裡都像在滴血。

因為他已經想到了那個東西是什麼。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太極圖碎片。

那石頭正微微發著熱,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在輕輕震顫。

“不行。”周青像看出了什麼,立刻道,“這是你的保命東西。”

“可它也是最好的鎮物。”廈海說,“太極圖本就是先天至寶,至陽至正。用它的氣息去平衡下麵的邪氣,再合適不過。”

“你要是把它留在這裡,你怎麼辦?你體內的傷還冇好,你怎麼修煉?以後再遇到青竹那種人,你拿什麼護身?”周青一連串問了出來。

廈海笑了笑。

“不是留在這裡。”他說,“是暫時借出去。”

他掂了掂手裡的石頭:“我把它放在鎮物上麵,借它的氣鎮壓下麵。等我找到更合適的鎮物,再把它換回來。”

“可……”

“放心。”廈海打斷她,“這石頭認主。除了我,誰都碰不了。而且,它在這裡鎮著,我也一樣能修煉。隻不過慢一點而已。”

周青不再說話了。

她了解廈海的脾氣。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彆人很難改變。

廈海深吸了一口氣,對兩人道:“你們退後。退到五丈外。一會兒不管看見什麼,都彆上來。”

“那你……”

“我要用血,重新補上石板上的封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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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退開後,廈海把石頭輕輕放在了那塊青黑色的石板上。

當石頭接觸到石板的瞬間,整棵老槐樹都開始顫抖。

乾枯的樹枝劇烈地搖晃,像被大風吹動。樹洞深處,那片幽綠色的光開始瘋狂地閃爍,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暴怒地衝撞著石板。

與此同時,廈海的石頭也亮了起來。

黑白的太極圖從石頭表麵浮出,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極柔和卻極浩瀚的白光。那光像水波一樣一層層擴散開來,將周圍的黑氣朝外推去。

“唔——!”

廈海眼睛一亮。

有用!

他當即咬破左手中指,將血滴在石板上那些晦暗的紋路上。血珠落上去,竟像滴在了燒紅的鐵上,“嗤”地冒出一縷白煙。

血珠迅速被石板吸乾,紋路隨之亮了一下,由暗紅轉為淡金,又緩緩暗了下去。

“以我之血,補鎮之缺。以道之正,壓邪之祟。”

他口中念念有詞,手上不停。每念一句,就滴下一滴血,沿著石板上最大的那條紋路,一點一點地描摹。

這是清靜經中記載的“血續鎮靈”之術。施術者以自己的精血為引,調動鎮物本身的力量,修複其損傷。施術者修為越高,血中蘊含的靈氣越足,修補效果就越好。

廈海以煉氣七重的修為,勉強能補上兩成裂縫。

但他已經覺得天旋地轉,雙腿發軟。

“還差一點……”

他咬緊牙關,又擠出一滴血,點在石板上最後一個模糊的符文處。

“嗡!”

一聲極輕的震響。

石板表麵的所有紋路同時亮起,金紅交錯,像被激活的血管,流動著灼目的光。

老槐樹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些扭曲的枝乾像活物一般瘋狂地舞動,發出一陣“哢哢”的崩裂聲。樹根周圍的泥土開始翻湧,像有一條巨蟒在下麵攪動。

然後,一聲極尖厲、極憤怒的嘶鳴從地底傳了出來。

像人,又像獸,又像無數道怨念同時發出的尖叫。

廈海捂著耳朵,跌跌撞撞地後退。

那聲音隻持續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石板上的光芒猛地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一切恢複了平靜。

空氣中濃重的腐臭味,淡了三分。

老槐樹不再動了,隻是樹乾上多出了幾道新裂的口子,像一張張歪斜的嘴。

廈海跪坐在五丈外的黑土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臉白得像紙,左手中指的指尖還在滴血,渾身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周青衝了過來,一把扶住他。

“你怎麼樣?”

“還活著。”廈海啞著嗓子說,然後費力地轉過頭,看向那塊已經恢複平靜的石板。

石板上,太極圖碎片靜靜地躺著。

它冇有消失,也冇有被吞掉。

“暫時壓住了。”他喃喃說,“但隻是暫時的。地下的東西冇有死,它隻是被我補上了封印,又讓太極圖鎮著它。可這不是長久之計。”

“那怎麼辦?”周青問。

“等我修為到了築基,再回來徹底解決。”廈海道。

周成從後麵跟上來,看著那棵已經安靜下來的老槐樹,又看了看廈海,忽然雙膝一彎,“撲通”跪了下去。

“廈醫生,您救了我們全村!我周成這條命,從今以後就是您的!”

“起來。”廈海說,聲音雖弱,卻不容置疑,“彆跪。有這個力氣,回村去把趙三伯家的屋後挖開。他挖走的那塊鎮物,應該還埋在那裡。找到它,拿回來。這黑風林裡的封印,才能補得更牢。”

周成愣了一下,連忙爬起來:“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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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從黑風林撤了出來。

比起進去時,路還是那條路,可林中的黑氣明顯淡了一些。陽光能透過樹冠漏下幾片,照在地上,黃澄澄的,像碎金。

廈海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周青幾次想背他,都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我還能走。”他說。

他不想讓村子裡的人看見他被背出來。那樣的話,他剛在這裡立起來的一點威信,就全塌了。

到村口時,天已經擦黑。

幾個等著消息的村民見他們回來,紛紛圍上來。周成把趙三伯家屋後的事交代了一遍,幾個膽大的後生立刻抄起家夥去挖。

廈海則被扶回了周成家。

他坐在炕上,喝了一碗周成嬸子端來的熱粥,臉色才慢慢好了一些。

“廈醫生,那林子裡到底有什麼?”周成坐在對麵的小凳子上,小聲問。

“一個被鎮了很多年的邪物。”廈海說,“你們村祖上,不讓人進黑風林,不是迷信。那地方,是有人特意封住的。隻是時間太久,鎮物鬆動了,才出了這些事。”

周成聽得後脊發涼:“那……那以後還會再犯嗎?”

“暫時不會。”廈海道,“我補了封印,又留下了一件東西鎮著。短時間內,林子裡不會再有死氣往外冒。但你們村的人,不要再進去了。尤其是那棵大槐樹附近,絕不能靠近。”

“一定一定!”周成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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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廈海在黑風坳休養了三天。

這三天,他冇有閒著。

他每天給那個還活著的少年治病,慢慢把他體內的死氣一點點逼出來。又給村裡幾個症狀較輕的村民號脈開方,配了藥粉,讓他們按時服用。

第三天傍晚,趙三伯家屋後傳來消息。

挖出來了。

幾個後生把一塊青黑色的石板抬到了廈海麵前。

那石板隻有巴掌大小,已經被泥土糊得看不出本來模樣。可廈海隻掃了一眼,就知道,這就是從黑風林那棵老槐樹下被撬走的一小塊鎮物。

“有了它,封印能再續上幾分。”他鬆了口氣。

當天夜裡,他獨自一人又進了一次黑風林。

冇有讓任何人跟著。

他把那塊石板仔細地鑲回了它原來的位置,又用血把接口處描了一遍。

做完這些,他跪坐在石板上,低聲念了一段極長的咒文。那咒文晦澀拗口,每念一個字,石板上的紋路就亮一分。

念到最後一句時,整棵老槐樹忽然“咯”地響了一聲。

一片極嫩的新葉,從最高處的一根枯枝上,冒了出來。

廈海抬頭,看著那片葉子。

在黑沉沉的密林中,那一點新綠,像一盞剛點亮的燈。

他笑了。

“等你哪天能發芽了,這山裡的地脈,就真的好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黑風林。

身後,夜風穿過樹梢,像有誰在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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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江市的路上,廈海靠在車後座,一言不發。

周成把車開得很穩,似乎怕顛著他。周青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一眼。

“廈醫生,那塊石頭……你真打算就那樣放在林子裡?”周青終於忍不住問。

“嗯。”廈海閉著眼,“暫時隻能這樣。”

“可是……”

“冇有可是。”廈海打斷她,“我若貪圖這塊石頭,把一村子的人命都不管,那我還修什麼道。”

周青不說話了。

廈海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起伏的青山。

他確實失去了一個保命的東西。

但他也發現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找到了一條新的路。”

那是他每晚在空間中修煉時,再次感受到的一種召喚。

來自蒼梧山的更深處。

來自某條未知的靈脈。

來自比煉氣更遠、更高的地方。

“等我煉氣八重,就再進蒼梧山。”他心想,“到時候,我會親自把樹下那個東西,連根拔起。”

車子駛出山區,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江市就在前方,燈火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