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啷。
毛向東手裡的教鞭落在臺上的木地板上,無力掙紮幾下不動了。
這聲音仿佛是重錘,錘在現場的每個人身上。
老校長,教導處主任臉色如同七彩斑雞最後化作悔恨愧疚無奈,情緒複雜的讓人心疼。
原本以為是未雨綢繆,冇想是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好不容易有機會帶著紡織廠中學翻身農奴把歌唱,卻親手葬送在他自己手上。
這麼多年,他忍辱負重,勵精圖治,逼迫學生在各個領域拚命努力,目的隻有一個,就希望能夠在有生之年完成上一屆領導班子的遺願,卻讓他拱手送人。
他是紡織廠中學的曆史罪人。
一陣陣腥鹹從有些僵硬的舌頭根子下麵傳來,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要咬住牙,不能讓李元朝那個孫子看了笑話。
卻下意識的把手伸給教導處主任,
教導處主任伸手握住他的手,眼睛裡全都是悲涼。
他能體會到老校長此時此刻的心情,卻無話可說,
因為,剛才是他們興高采烈的把他們自認為是瘟神的幾個好苗子給了人家。
還揶揄人家,向紅中學有很好的教育方式。
我呸。
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現場學生和老師。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深深驚訝和不服。
終於,毛向東爆發,
隻是,還冇等開口就被他老爹一腳踹在肚子上,整個人像球似的從臺上滾落下去。
郭新梅的五號頭有些淩亂。
乾咳幾聲,下意識後退,想要離開這風暴中心。
臺下,剛剛反應過來的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
“就說嘛,李學軍他們哪有他們說的那麼壞。
我被欺負的時候,就是他們幾個幫我出頭打架來的。”
“是,我還看見他們給孤寡老人家裡麵挑水砍柴了呢。”
“可不是,咱們學校的籃球架子壞了,哪一次不是他們自己動手收拾。”
“現在可倒好,把這麼大的榮譽給了人家向紅中學,丟人啊。”
“還不是學校領導啥也不是,一天到晚儘是聽某些人背後嚼舌頭根子。”
臺上,李學英感覺自己的小腦袋瓜一時半會兒的接受不了這麼多信息。
什麼,他哥哥怎麼就突然成了大英雄,還入團,還三好學生,教育局領導親自送過來的,還去了向紅中學,她也跟著借了光。
天啊,這還是那個何靜嘴巴裡的窩囊廢哥哥嗎。
他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聽說,去了向紅中學,畢業以後還可以有機會被推薦做工農兵大學生,就是進廠也會被人家高看一眼,哇哇,等哥哥回來了,一定要對他好一點,不能給他擺一張臭臉了。
陳北京幾個人努力的直起身子,和宮冬雪幾個人互相攙扶。
目光越過人潮頭頂,學校院牆紅色標語,房簷子,看到剛才布滿烏雲的天空竟然雲開霧散,一片澄澈。
陳北京緩緩開口:“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隻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臺上,幾個人的聲音逐漸凝聚成釋然的感慨。
把臺下這些人的臉全都打的不成樣子。
李元朝看著幾個朝氣蓬勃的年輕麵孔,臉上露出欣喜笑容。
不錯。
李元朝熱情鼓掌,一時間掌聲如雷。
“同誌們,同學們……”李元朝很有氣勢的揮了揮手,把掌聲壓下去。
“今天,我若是不來,這些為了國家做出貢獻的孩子們很可能就會蒙受不白之冤,
所以,我要給他們討回來一個公道,
我看看是誰犯了衙門作風錯誤,
在冇有調查清楚之前就胡亂給他們扣帽子,
是誰膽大妄為,迫害我們的革命接班人。”
現場一片死寂。
郭新梅的臉色黑了又黑。
“我建議給紡織廠中學校領導記大過一次,
給其餘人員通報批評,並且取消相關人員評優評先資格,
取消其三年內晉升入黨資格。”
郭新梅癱軟在地上。
入黨是她這麼多年夙願,如果檔案裡麵被記入,她以後恐怕冇機會了。
“領導,我的心是紅的,
我是一心為黨為民,
請你給我一次機會。”
郭新梅瘋了一樣要扯開自己的衣服展示給領導看,
被老校長使了個眼色,讓拖下去了。
還特麼嫌不夠丟人嗎。
現場有些尷尬,王衛東咳嗽了一聲,美滋滋的開口。
“領導,我看這邊的事情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那我就把這幾個不成器的孩子帶回去了。”
老校長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想衝過去給他兩個大耳刮子。
你特麼得了便宜還賣乖,老子跟你勢不兩立。
還冇等李元朝開口,響亮的汽車喇叭聲從大門口傳過來。
然後,就看見一輛八成新的吉普車風馳電掣開過來。
車上,李建國美滋滋的和紡織廠廠長坐在後排,嘴上叼著紅雙喜香煙。
“領導,我那個臭小子就是隨我。”
廠長趙大春瞪了他一眼,
“你這話敢不敢回去和你老婆說。”
李建國咧咧嘴:“你看你,不好好嘮嗑。”
“這次,孩子立了大功,如果不是大侄子把出口的貨品攔截住,咱們廠子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還會被外事部門問責。”
“咱們這次多少要表示一下。”
“廠長,這都是他們這些小兔崽子應該做的,表示啥,
不過,你非要給,我也冇辦法。”
李建國的一張嘴都要裂成瓢了,從上車到現在就冇停下來過。
車子停在操場上,兩個人下車,一眼就看見了李元朝的司機撅著屁股在修車。
李元朝的車他認識,
使勁拍了下大腿。
“千算萬算還是被彆人給搶先了,教育局的人先來了。”
兩個人並肩前行,李元朝大老遠已經看見了紡織廠廠長趙大春,趕緊迎接過來。
按理說這個大型國有企業一把手比他這個區裡麵的教育局一把手級彆高了半級,還是他屬於高配副處。
後麵,老校長等人看見紡織廠一把手來了,也很意外。
處級大領導,來他們學校,多大的榮耀啊。
雖然他們這裡屬於紡織廠,卻還冇資格隨時都跟一把手見麵。好像老校長在的時候,廢了好大勁才把一把手請過來。
今天一把手來了可要逮住機會,訴訴苦,學校好多房子都漏雨了。
李學英一眼就認出來了跟著大領導的父親。
咦了一聲,
我爸怎麼來了。
趙大春和李元朝寒暄幾句以後,問李建國:“建國老哥,咱們過來得見見學校領導啊,
能把咱們孩子培養的這麼好,功不可冇啊。”
“你快給我介紹介紹。”
老校長和教導處主任還冇等李建國介紹就大老遠伸出手。
“您可是大領導,能來咱們學校視察工作讓我們倍感組織關懷。”
趙大春爽朗的大笑,拍了拍老校長肩膀,
“老同誌,你們能培養出這麼優秀的接班人,是我們應該代表工人階級感謝您……”
隻是,他話音未落,旁邊傳來笑聲。
隨後,王衛東走過來跟趙大春做自我介紹。
“領導,有件事忘了和您說,
紡織廠中學認為李學軍等同學犯有個人主義,小集體主義傾向,他們教育不好,現在已經是向紅中學學生了,所以,您如果是衝著李學軍等同學來的,
有什麼事直接和我說就可以了。”
趙大春剛才還笑容滿麵的一張臉瞬間就陰沉下來。
卻還有些不相信的想要最後確認,當看到老校長垂頭喪氣的那個樣子以後瞬間就不掙紮了。
隻是,這是他們紡織廠的榮譽,這老登咋想的,這都能給彆人……
“你……”
趙大春氣的直跺腳。
眼珠子轉了轉,臉上又帶起笑意。
“那個,既然說他們幾個孩子有問題,那我們自己家的事我們自己解決,我們自己家的孩子我們自己教育。
你把孩子給我還回來,我答應你,給你們學校解決老師宿舍,學校食堂。”
趙大春豁出去了,
自己家的寶貝兒,絶対不能給出去。
王衛東的腦瓜子搖晃的跟撥浪鼓似的。
“領導,他們認為李學軍他們幾個有問題,我可冇這麼認為過。
我倒是覺得這幾個孩子人品高潔,學習這方麵是冇遇到好老師,如果可以,我一個月,開小灶就能讓他們的成績提上去。
所以,您不要勉強老校長他們,你們說是不是。”
老校長和教導主任幾個人的臉比巴掌大的還紅。
能說什麼,說自己後悔了,要是那樣,以後還活不活了,現在也就隻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咽。
王衛東,趙大春兩個人就那樣兵戎相見的對視著,好半天,還是趙大春敗下陣來。
目光躲閃的,小心翼翼的收回。
粗糙的大手舉起來,在半空中停住,又無奈的放下。
然後轉身,把手裡麵的感謝信和一摞子蓋著鮮紅戳戳的筆記本,一張特招入場名額遞給王衛東。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好苗子,拜托了。”
趙大春感覺好像是自己有什麼寶貝東西被人給連窩端了。
當年,跟著他的那個警衛員犧牲在臺兒莊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感覺。
後麵的人跟著送。
直到他打開車門上車的那一刻,他才回頭,紅著眼珠子摘下帽子砸向老校長。
“你他媽的就是個廢物,
自己家的孩子都看不住,
看不住——”
李建國臉上露出一抹不易覺察的得意,向紅中學和紡織廠中學那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們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而且還是兩股,閨女兒子都去了。
哈哈哈。
老校長感覺胸口悶得厲害,好像棉襖裡麵的棉花全被人掏出來塞了進去。
王衛東笑了笑。
“你看,大春領導發這麼大火乾什麼,還不都是一個大家庭,再怎麼跑也是在紅旗下嗎。”
老校長在心裡呸呸呸,你個不要臉的東西,那怎麼不說把你們學校的尖子生全都挪到紡織廠中學來呢。
“行了,王衛東,你趕緊的,帶著你的人走吧,我們這座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神。”老校長鐵青著臉開始下逐客令。
王衛東也冇打算久留。
畢竟老校長年紀大了,萬一有個好歹就不好了。
正準備帶著幾個人走的時候,公安局的人又來了。
老校長閉了閉眼。
這是不把他氣死不算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