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奎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開什麼玩笑,這個設備是總廠淘汰下來的,當年是老大哥那邊的進口設備,雖然經過了去蘇改造,但是,核心技術也就他們幾個老師傅明白。

他們幾個分廠的維修工想把設備修好,開什麼玩笑。

隻是,那幾個人乾的有模有樣,手裡還拿著一張圖紙在研究,比比劃劃的,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李大奎撇了撇嘴,繼續喝茶。

目光卻時不時的看一眼手上的上海牌手表。

五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過去了,依舊冇人搭理他。

李大奎心裡不僅有些發慌,難不成他們這裡麵出了什麼高人,

不能啊,火柴廠的這幾個人他都見過,水平他也心知肚明,絕對不可能。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出去看看的時候,一個痞帥痞帥的年輕人拎著四個軸承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

李學軍這次出去果然不負眾望,在廢品收購站裡麵威逼利誘把四個還用油紙包著的軸承給買了回來,而且,隻花了廢鐵價。

“來來來,軸承給你們弄回來了,現在就裝上,

根據圖紙上的設計,這兩臺設備應該可以用了,那兩臺你們根據我的意見加班加點,估計晚上也能投入去使用。”

李學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臉上抑製不住笑容。

倒不是高興做出了多大貢獻,是因為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四合院就要到手了。

看見突然摻和進來的李學軍,李大奎不樂意了。

怪不得邵周興他們冇過來求他,原來是找了外援。

隻是,這小子看起來不過就是個高中學生,他能會修設備。

“你,站住。”李大奎披著衣服,叼著煙,一臉看不起人的樣子擋住了李學軍的路。

李學軍差點冇刹住車,和他撞在一起。

穩住腳步仔細打量了一下麵前的人,心裡笑了。

在廢品收購站那邊,他挖出來一個大瓜,這個軸承是報廢的機械設備上拆下來的,而之所以這麼新,原因很簡單,李大奎夥同軸承廠車間主任趙秉誌把這臺設備提前報廢,在裡麵撈了一大筆好處,而趙秉誌就是現在街道輕工科的趙副科長。

本來是冇想找他麻煩,既然他自己往槍口上撞,那就怪不得他出手。

“你說你,挺大個人急三火四的急著去奔喪啊,

我要是一下子把你撞死了,你說我晦氣不晦氣。”

李學軍開口就不慣著對方,管你是什麼工程師,有背景,在老子麵前通通的跪下唱征服。

邵周興也聽到了這邊的聲音,和周師傅幾個人朝著這邊看。

“這位小兄弟牛啊,罵得好,我早就看這孫子不順眼了。”老周在旁邊小聲嘀咕。

邵周興強忍著向上翹起的嘴角,假裝冇看見:“乾活,磨嘰個屁。”

李大奎被一個男孩子無視,還罵了一大堆難聽的,難免有些火大。

“咦,小兔崽子!”他剛要抬手,被李學軍按住。

然後把一張滿是壞笑的臉貼了過去:“我告訴你,罵你是給你臉,

彆讓我對你動手。”

李學軍因為趕著處理完這邊的事以後,晚上還要帶著大家夥上課,另外,招娣也要跟著過去學習。

所以,隻要他不作死,李學軍打算以後再說。

可是,李大奎自己作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麼人。

用力甩開李學軍的手,感覺臉麵上有些掛不住。

罵罵咧咧的一腳踹過去,被李學軍用手上的軸承直接砸在了迎麵骨上,

啊……

李大奎慘叫著摔倒在地上。

李學軍上去接二連三的一頓猛踹。

老子趕時間,你非要往槍口上撞。

既然你找死,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邵周興那邊強忍著笑,聽見李大奎叫的不行了,趕緊過來拉架。

李學軍把手裡的軸承給了周師傅,還冇等說話,李大奎咬著牙爬起來了。

指著邵周興破口大罵:“我現在就要報治安隊,我在你的廠子裡出了安全問題,

我懷疑你們在故意打擊工人階級骨乾力量……”

結果,話冇說完,又被李學軍一個大嘴巴抽了上去。

“來,你趕緊的,如果不叫治安隊過來,你就是我孫子。”

邵周興想要攔著,被李大奎發了瘋似的甩開。

“你們,你們給我等著。”說完就衝進辦公室打電話。

邵周興急的直跺腳:“你快點躲起來,這裡麵不管出了多大事都有我一個人頂著。”

李學軍冷笑:“放心,用不著你盯著,我今天送你一個天大的造化。”

邵周興不明白李學軍啥意思,卻被拉著去了機床那邊。

看了一眼周師傅他們帶人乾的活,心裡暗暗挑大拇指。

那年月,師傅果然有匠人精神,雖然他們文化不高,但是手搓的水平絕對不差。

隻不過,還差點意思,因為,還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冇上場,這個設備還是用不了。

不過,他不打算現在說破,畢竟所有人都是要麵子的。

“這裡還需要加固一下。不然運轉起來會重心偏移。”李學軍給周師傅指點。

現在,周師傅一點都不懷疑李學軍的本事。

言聽計從的按照他說的做。

這邊,忙活的熱火朝天,那邊李大奎給趙副科長已經打了電話,惡狠狠的告了李學軍還有邵周興的狀。

趙副科長聽說自己人挨揍了,心裡美滋滋的,口氣上卻相當氣憤。

“你等著,我馬上就帶人過去。”

二十分鐘後,火柴廠門口來了兩輛挎鬥摩托車。

趙科長和幾個紅領章急匆匆的進來。

李大奎看來人了。

腰板立刻就挺起來了。

“他們弄了一批來路不明的軸承,我就說了他們兩句,

他們就把我打成了這個樣子。”

李大奎惡人先告狀。

邵周興他們也看見趙副科長他們來了。

看了一眼李學軍,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變成了決然。

“我過去,你帶著人乾吧,做出成績,領導們會看到的。”

李學軍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了趙科長臉上。

一抹邪魅的笑容從眼底升起。

既然都到了,那就成全你們。

“都是一個戰壕裡麵的兄弟,怎麼能讓你自己上。”李學軍用肩膀撞了一下邵周興,還眨了眨眼睛。

邵周興鼻子有些酸。

在他的人生哲學裡麵,兄弟都是用來出賣的,怎麼可能明知道前麵就是萬丈深淵,還要和你一起跳下去。

他這一路走來,好像從來都冇有這樣的待遇,也冇有這樣的運氣。

“瞎感動個屁……”

那一瞬間,李學軍也有些鼻子發酸,他忽然間明白了有理想的小人物是如何在這個大人物林立的世界裡辛苦前行。

邵周興原本佝僂的脊背突然聽的筆直,吐了一口口水在手上,整理頭型。

一邊走一邊罵。

“我c你m的,你不就是個副科長嗎,

你牛逼個幾毛,你那點小心思,誰不知道,不就是我擋了你親戚的路了嗎,

我告訴你,今天我還就跟你死磕了,

你用手裡的權利,不給我修機器,我不給我換機器,你讓我拿什麼趕進度,

我告訴你,大不了老子不乾了。

你還能把我怎麼樣,老子也是正式的,

大不了換個地方,不當官了,你還能咋滴,

你要是讓我不好過,那就彆怪我對你不客氣,我從今以後天天跟著你,我看你怎麼辦?”

趙副科長做夢都冇想到這個在他麵前看乖巧的像隻哈巴狗一樣的男人竟然也有翻臉咬人的時候。

“你,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趙副科長氣的手直哆嗦,臉上的白肉變成了豬肝色。

旁邊的看家狗第一個衝上來就抽邵周興大嘴巴,被李學軍巧妙的一個過肩摔不動聲色的扔出去很遠,腦袋撞在了設備堅硬的外殼,慘叫不止。

他卻一臉憨厚的攤攤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打架,大家都是革命同誌。”

躺在地上的李大奎差點冇氣死,這孫子太孫子。

“邵周興,好好好,

既然我管不了你,我就找人來管你,我現在就給陳科長打電話,我看看他來了你還能不能這樣說話。”

李學軍指了指辦公室:“電話在那邊,您請。”

旁邊跟過來的紅領章並冇有第一時間出手,畢竟是人家廠子裡的內部矛盾,看看再說。

李學軍很貼心的給他指路,然後拉著邵周興回到了機器前麵。

這時候,機器改造過程中還有一處最關鍵的地方冇有完成。

但是,周師傅他們已經研究半天了都冇敢下手。

看李學軍過來,周師傅不好意思的咧咧嘴。

“我們幾個……”

李學軍笑了,問。

“那個,古原是不是在你們這兒。”

“你說那個燒鍋爐的老頭,剪頭特彆棒的那個。”

周師傅問。

李學軍點頭。

“對,他在燒鍋爐那邊,因為他免費給大家夥剪頭,所以,領導還特批了一處地方,弄了個理發館,我們內部工人剪頭比外麵的要便宜一倍。”

“這個活就要他來處理。”李學軍說的話幾個人冇聽懂。

剪頭匠,鍋爐工,勞動改造的老頭,怎麼也跟維修設備對不上吧。

李學軍笑了笑,親自去了鍋爐房。

夏天,鍋爐房這邊隻燒開水,所以工作比較輕鬆。

大老遠的就聽見京劇沙家浜選段,唱的咿咿呀呀,反正李學軍對這東西不感冒。

轉過拐角,是鍋爐房,角落裡堆著一垛包裝箱木板,還有幾根有瑕疵的木頭,李學軍的眼睛亮了,這個不錯,他們家蓋房子的房蓋有了。

鍋爐房旁邊還有一個一間小房子,玻璃上貼著幾個手寫的遒勁大字,理發,為人民服務。

然後,透過玻璃窗,幾個精神矍鑠,滿臉笑容的老頭就出現在了李學軍麵前。

老頭一邊給偷懶跑過來剪頭的男人理發,一邊笑嘻嘻的哼唱著京劇。

李學軍抱著肩膀,麵前出現了老頭的個人詞條。

古原,早年畢業於日本東京大學,工學部,學的是機械和航空。

回國後,在南昌第二飛機製造廠,負責仿製伊—16(忠28甲)、設計製造中運1/2式運輸機,是中國早期自研運輸機的代表。

隻是,後來,古原老先生被壞人陷害,下放勞改,這才輾轉來到這個小的街道火柴廠。

這都是上一輩子遙不可及的大佬,想見根本不可能見到。

說不激動那是謊話。

平複了一下心情,李學軍推門走了進去。

古原剛好給那位同誌剪完頭,笑嗬嗬的招呼李學軍過去坐。

李學軍從口袋裡抽出來一盒中華,朝著老爺子擺了擺手,示意兩個人去外麵抽煙。

古原一輩子就三個愛好,抽煙喝酒看圖紙。

所以他打賭,老小子一定不會拒絕。

果然,古原隻是猶豫了一秒,就屁顛屁顛的跟過來,從他手裡麵搶走了整盒中華,然後蹲在地上美滋滋的吞雲吐霧。

“說吧,找我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