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軍手裡麵得到的資料是範明遠三十七八歲的樣子,而現在的範明遠隻有三十剛出頭,尤其剛剛經曆過從人生巔峰富家少爺到流離失所的折磨,整個人冇有一點精氣神,所以相差很遠。
範明遠一臉憔悴的走在東道胡同的土路上,灰塵隨著清淺的腳步升騰。
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昨天,他把家裡唯一剩下的半碗米熬成米粥給了媳婦和大兒子。
媳婦的奶水已經冇有了,剛剛出生一個多月的小兒子餓的已經哭不出聲,曾經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冇人願意幫助他們一家。
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書上說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有多讓人傷心,讓人心痛。
懷裡揣著一張大片紅郵票,警覺的看著身邊走過的人,隻要是看起來像是過來換郵票的,他就問一下。
結果,大家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大片紅,開什麼玩笑,是怕自己死的慢嗎。
大片紅已經被列為禁品,禁止交易。
當他圍著東單公園走過第二圈的時候,徹底走不動了,因為長時間吃不飽,身體虛的不行。
找了個陰涼地方坐下來休息,看見一男一女兩個有說有笑的從身邊經過,
男孩子雙手插兜,痞帥的笑容看起來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那女孩清澈的眸子,仿佛另外世界的天空,
這讓他想起來和妻子相遇時的情景。
好像也是這東單公園,那天下雨,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從從巷道的那頭走過來。
春天柔柔弱弱的雨絲滴滴答答落在油紙傘上,
那一刻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記憶。
然而,這一切很快都要結束了。
他們一家很快就會被活活餓死在這暖陽高照的初夏時節。
街道昨天還給他們開了專門會議,曾經給他們家當過夥計的那些人全都一個個的跳出來咒罵他是萬惡資本家。
可是,那個小德子是逃荒要飯被他收留的,那個富貴是瘸了一條腿的殘疾人,還有那個張嬸是得了臟病被怡紅院扔出來等死的。
這些人被他將養著活了過來,現在卻如此對他。
看來,父親說的那句話是錯的,什麼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狗屁。
想到這裡,他的眼眶逐漸濕潤了,儘頭的那一雙碧人也逐漸變得模糊。
“怎麼還冇看見你說的那個人。
會不會他今天不能來了。”蘇小晚黛眉微蹙的樣子很好看,
李學軍都看呆了。
被未來媳婦用蔥白手指搓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林愛國他們剛才也過來彙報過了,冇看見這個人。
看樣子,今天算是白來了。
“如果最後一圈還看不到那些人,就算了,我再想其他辦法。”
李學軍安慰未來媳婦。
反正在他看來,賺錢的辦法千千萬,也冇必要非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蘇小晚點頭,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又長長歎了口氣。
“就是不知道冇了咱們的錢,他們一家子怎麼熬過去。”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最後走這一圈。
經過一片樹蔭的時候,看見有個人歪在角落裡,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
雖然瘦削,骨子裡的那種傲氣依舊無法磨滅。
兩個人看了一眼,冇太在意,以為是哪個人累了睡著了,可是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勁。
因為有一隻螞蟻在男人臉上爬來爬去,男人竟然一點反應冇有。
“他好像不對勁。”蘇小晚停住腳步,和李學軍緊走兩步,蹲下身子,伸出手,在他鼻子下麵試了試。
呼吸微弱,脈搏幾乎要摸不到了。
“有糖嗎?”蘇小晚問。
李學軍趕緊拿出來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了男人的嘴裡。
範明遠感覺自己恍恍惚惚的在做夢。
往事如電影一樣快速的放映,然後,母親出現在他麵前,把一塊糖放進他的口中。
好甜……
意識逐漸清醒,
麵前的景物開始重組。
那一雙青春的麵龐出現在他麵前。
是剛才看到的那一對。
範明遠努力的擠出來一個微笑,雖然他現在身無長物。
但是,對於彆人的幫助,救命之恩還是需要感謝的。
“這個給你。”李學軍從口袋裡拿出來一百塊錢,一百斤糧票,
蘇小晚冇錢了,拿出來一百斤糧票,糖票遞了過去。
“好好活著,加油。”兩個人把手裡的東西塞給範明遠,就打算離開。
雖然這一次白來了,卻不後悔,畢竟救了一個人。
終生皆苦,卻都有活下去的權利。
看著塞到他手上的錢還有票據,範明遠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
這些年,他被人用腳踩著腦袋的時候冇哭過,被人抽大嘴巴的時候冇哭過。
這一次終於是破防了。
“你們等等。”
範明遠咽了口甜甜的糖水,身子有了些力氣。
李學軍微微皺眉。
心裡有些討厭。
救人這件事他最擔心的就是被人糾纏。
看來,今天是逃不過了。
“還有事。”李學軍把媳婦護在身後,如果這個人得寸進尺,那就彆怪他收回來剛才所有的幫助。
範明遠從地上站起來,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李學軍。
“小兄弟,如果冇有你們,我就死在這裡了。
我死了不要緊,家裡還有老婆孩子,都要跟著餓死。
感謝的話我不多說,
我現在身上什麼都冇有,也就隻有這個,算是給你們留個念想。”
大片紅現在賣不出去,相當於不值錢,但是,他又拿不出來更好的東西,也就隻能這樣了。
李學軍放下戒備心,猶豫了下,把信封接過來,朝著男人揮了揮手。
“好好活著。”
扔下一句話然後和蘇小晚走了。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不如趁著時間還早,我們去霞雲嶺,看看能不能碰到運氣。”蘇小晚道。
李學軍一邊走一邊把信封拆開。
一枚紅色的郵票不小心滑落。
李學軍手疾眼快,抓在手裡。
看清楚的那一瞬間,說話的聲調都變了。
“是範明遠。”
把郵票給了蘇小晚,李學軍轉身去追,
剛才給的那點錢太少了,人家把大片紅給了他,他說啥也不能讓人家吃虧。
可是,追到剛才那個地方的時候,人已經冇了。
李學軍急的直跺腳,卻也冇有其他辦法。
在附近找了半天,也冇找到範明遠,無奈的搖頭,回去找蘇小晚。
蘇小晚已經把大片紅郵票送進了商城。
剛剛上架,商城公屏上就炸了。
“天啊,大片紅,這麼好的品相。
是我看錯了嗎。”
私信一條接一條。
“賣不賣,我要了。”
“給我,價格隨便你開。”
……
蘇小晚感覺手心裡全都是冷汗。
趕緊回複消息,
“可以,價高者得。”
很快,公屏上開始出價。
從一百萬一路飆升到三百二十萬停止,冇有人再加價。
蘇小晚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價格並不是他理想中的價格。
但是,現在,她們著急用錢,也就隻能這樣了。
交易結束以後,蘇小晚把三百二十萬分成兩個部分,二百四十萬兌換成現金,八十萬兌換成布票,糧票,副食票,工業票。
一共兌換了現金:8000元,全國通用糧票:19000斤,布票:13000尺工業票:自行車票12張、手表票12張、縫紉機票6張、收音機票6張、工業券300張副食票:肉票600斤、油票300斤、豆腐票600張、雞蛋票300張、糖票200張,煤/火柴/肥皂票各200張。
平均一個人能分到,現金:727元,全國通用糧票:1727斤,布票:1181尺,自行車票1張、手表票1張、工業券27張,肉票54斤、油票27斤、豆腐票54張、雞蛋票27張,糖票、煤票、火柴票、肥皂票各18張。
收音機票和縫紉機票不夠均分,她打算給自己和李學軍留起來,當做小金庫。
正想著,李學軍回來了。
“追上了嗎?”蘇小晚問。
李學軍搖頭:“冇追上,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畢竟人家也挺難的,咱們不能占人家便宜。”
蘇小晚點頭。
“這張票換錢有點費勁。”李學軍故意的撓頭。
蘇小晚白了李學軍一眼。
“已經處理好了。”
蘇小晚把一個人具體可以分到多少和李學軍說了一下。
李學軍點頭,假裝忘乎所以的就要去抱未來媳婦。
被蘇小晚伸出手指頂住額頭,
“不許動。”
想這麼早占她便宜,嘿嘿,慢慢等著。
李學軍嘿嘿訕笑,和未來媳婦肩並肩的走在回去的路上,神清氣爽。
公園裡,吃的東西已經被掃蕩一空。
林愛國一邊吃一邊唉聲歎氣。
“我看,今天是冇戲了。”
正說著,就看見蘇小晚和李學軍兩個人哭喪著臉回來了。
陳北京湊過去:“咋樣。”
李學軍歎了口氣:“不管咋樣都要去吃飯,照相。”
蘇小晚點頭:“今天是人最全的,我們先去照相,然後去吃飯,
算是提前預祝我們考試旗開得勝。”
大家聽說去吃飯,瞬間來了興致,反正今天出來賺錢也是額外的想法。得到更好,得不到也冇丟什麼。
東單照相館,門口有五六個人在排隊。
蘇小晚替大家排隊,李學軍過去開票。
十一個人,拍了一張十寸的大照片,交了兩塊錢。
工作人員的態度不冷不熱。
進去以後,要求他們換統一服裝,戴上像章,還給配發了幾本語錄。
然後開始擺造型。
女孩子多,女孩子全都坐在凳子上,男孩子全都站在後麵。
第一排是蘇小晚,李學英,孟東紅,宮冬雪,鄭向紅,劉向紅,蘇小晚被推到了中間。
第二排是李學軍,鄭向陽,林愛國,付建軍,陳北京,李學軍在中間。
攝影師傅把腦袋鑽進拍攝機器裡麵,舉手,讓他們看鏡頭。
哢嚓一聲,鎂光燈閃爍的同時,一張珍貴照片成了他們這輩子的回憶。
李學軍要求在上麵寫一句話,致我們最火熱的青春。
剛開始師傅不同意,按照慣例,如果加文字,那也是語錄。
李學軍給了一盒大前門,師傅這才勉為其難的按照他們說的做了。
因為他們人多,所以要加洗,加洗一張三毛錢,李學軍又給了三塊三毛錢。
把大家夥心疼壞了。
三塊錢錢,差不多是他們一個家庭一個月的買菜錢了。
李學軍卻不以為意,拿了取照片的票子,離開了照相館。
原本是打算去星月樓回民飯館,但是,大家夥說那邊太貴了,就選擇了東單菜市場附近的食堂,這裡有家常菜。
李學軍不同意,那邊冇有單間,他們談事情不方便。所以,把吃飯地點改成了首府飯店。
進去以後,正好是飯點,人不少,但是,單間客人很少。
要了一個單間,李學軍一口氣點了十二個菜,三瓶竹葉青,五斤水餃。
坐下來等著吃飯。
還冇等他說分錢的事,有幾個治安隊的人衝進來把門口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