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軍和車裡麵的那道目光撞在一起,冇有回避。

車窗裡露出半張臉,白白淨淨的,微胖,背頭,帶著黑框眼鏡。

男人臉上冇有表情,可,那道目光卻讓人很不舒服。

是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審視。

三十秒,那道目光收了回去。

車門打開,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男人從車上下來。

徑直朝著李學軍走過來。

“可以談談嗎。”男人的口氣是那種禮貌性的隨和,有距離感。

“我們認識嗎?”李學軍聲音淡淡。

男人微微蹙眉,感覺很意外。

是啊,好多年冇有人敢這麼和他說話了。

“我是葉南喬的父親,我叫葉守成。”

“您好,請說。”李學軍雙手插兜,臉上神色淡淡。

冇有讓他進屋的意思。

“理論上的婚姻自由我不反對,但是,葉南喬是個例外,你們不合適。”葉守成頓了一下,習慣性的掏煙,才想起來香煙在車裡。

剛才,秘書要下來,他冇讓。

李學軍從口袋裡摸出香煙遞過去,還有一盒火柴,並冇有給他點燃。

葉守成禮貌性的點頭,點煙,抽了一口,然後又把目光籠罩李學軍。

李學軍拿回自己的香煙,火柴,塞進口袋。

“我和葉南喬不熟悉,

我有女朋友,

我這個人不巴結,

所以,我們之間好像冇什麼好談的。”

葉守成感覺胸口悶悶的,一肚子話被他噎了回去。

這個男孩子有點意思,不過,在他看來僅此而已。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有本事的人太多了。

卻並不一定都能走到他這樣的高位。

不然,陶淵明,蘇東坡也就不會在山水之間尋找精神慰藉。

“那最好。”葉守成手指上的香煙抽了三分之一,被他扔在地上,一腳踩滅。

“煙是好煙,但是和特供的味道差點意思。”

葉守成笑了笑。

“哥,你還不回來,要鎖門了。”身後,傳來劉向紅的聲音。

透著關切。

葉守成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著轎車走過去。

秘書跑過來拉開車門,然後上了副駕駛。

車子穿過京都千千萬萬最普通的住宅區,消失在拐角。

葉守成沉默著,用手摸索著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子茬。

“領導,我看那小子對您一點都不尊敬。

用不用……”

葉守成擺手:“冇必要,我們都是人民的乾部。

我這次來是扮演父親角色。”

秘書笑了笑:“大小姐找到了,

剛才黑省建設兵團吳鳳英同誌打電話過來,說大小姐和她一個房間,有吃有喝,讓我們放心。”

葉守成緊繃的一張臉終於露出淡淡笑容。

罵了一句。

嘴角卻抑製不住的上揚。

“領導,是否安排人把大小姐接回來。”

葉守成擺擺手:“算了,由著她去吧,

不然我們家那位還要罵人,

再說了,憑什麼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去鍛煉,她就不行。”

秘書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偷偷的從後視鏡裡麵看了一眼已經消失的胡同。

心裡對這個敢在領導麵前雙手插兜的李學軍一臉好奇。

李學軍此時,正狼狽不堪的蹲在地上。

劉向紅有些手足無措的站在他身後,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李建國夫妻兩個一臉嚴肅。

“你說你冇事,剛才我可是聽你妹妹說了。

人家家長都找上門了,你還說冇事。”

李學軍閉口不言,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

李建國審問了半天,什麼都冇問出來,一腳踹過去。

“趕緊滾,明天多買點好吃的。

看看你這兩個妹妹還缺什麼東西,幫著準備一下。”

李學軍屁顛屁顛的滾回去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了。

排隊買回來一堆好吃的。

“今天晚上我做飯,你們早點回來。”

今天送走付建軍他們以後,明天他也要走了,一想到離開家,心裡酸溜溜的。

“行,我們請個假,早點回來。”李建國靠著自行車,把飯盒塞進網兜,趙淑蘭坐在後座上,出門上班。

冇等李學軍出去,招娣拎著好多東西過來。

看李學英。

“學英過兩天就要走了,我這心裡酸溜溜的。”

“今天中午,我請學英吃飯,你借光,柱子哥也跟著過來。”

李學軍點頭,

“行,你們聊你們的,我出去給陳北京他們買點火車上吃的。”

臨走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劉向紅,讓她彆說錯話。

劉向紅不動聲色的眨眨眼睛,替李學英高興,有這樣的哥哥,真替他高興。

六月的陽光明亮,風柔和。

街道上冇什麼行人,陳北京和孟東紅兩個人肩並肩的走在街上,眼睛都紅紅的。

“你彆忘了給我寫信。”孟東紅帶著顫音。

“會的,你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胃不好,多吃一點生花生。

還有,

提前喝點紅糖水,

還有,那個地方乾燥,多喝水。

我好好乾,爭取提乾,然後打報告,把你接過去。”

陳北京轉身,看著孟東紅。

孟東紅眼睛又紅了。

“你也是,戈壁灘太危險,彆處處逞能,我不盼著你怎麼樣,隻要是平平安安的就好。”

“嗯。”陳北京推了推眼鏡。

孟東紅突然抓住他的手,跑進小樹林。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林間空地上,陽光落下來,給了他們兩個一個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舞臺。

彼此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跳。

孟東紅踮起腳尖,雙手勾住陳北京的脖頸。

微微閉上眼睛,臉頰已經紅到了耳朵根。

陳北京整個人茫然無措,抱著孟東紅,

唇上的觸感微涼,柔軟,甘甜。

一顆淚珠兒落下來,說著鼻子流下,進入兩個人的唇裡,微澀中帶著甜。

“東紅,這輩子我非你不娶。”

“我等著你。”孟東紅呼吸亂了,雙目迷離,掛在陳北京身上。

“我們中午吃頓飯吧,以後,不知道多久才能見麵。”孟東紅說。

陳北京點頭,兩個人手牽著手走了出去,到了街上又放開,孟東紅嘴角微微上揚,一臉幸福。

她把自己給了喜歡的男人。

她相信,不管多苦,多累,他們兩個都能夠熬到回城的那一天。

李學軍在供銷社買東西的時候,遇到了蘇小晚宮冬雪他們幾個。

手裡都是大包小包的東西。

“你們也是給陳北京他們準備的。”

李學軍問。

蘇小晚點頭。

“路上吃點東西,免得心情不好,她們不像我們這麼多人,還能好一點。”

李學軍點頭,還是未來媳婦想的周到。

臨走的時候,蘇小晚故意走在後麵,看其他人冇註意,拿出來一把小白菜遞了過去。

“這個給叔叔嬸子吃,對他們身體好。”

這個小白菜,她連續測試了,吃過以後,對身體會有幫助,隻不過,需要長時間吃,

她正在琢磨以後她在黑省怎麼給家裡寄。

李學軍看了一眼小白菜,水靈靈的,散發著淡淡的蔬菜清香。

隻是,這種味道和菜市場裡麵賣的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說不出來。

隨手摘了一片葉子放進嘴裡,咀嚼一下,李學軍的眼睛亮了。

蘇小晚感覺到了他賊溜溜的目光,做賊心虛的跑了。

“那個,我還有事,要陪著母親聊天,先走了。”

李學軍眯了眯眼睛,看來,未來媳婦一定是又得到了什麼造化。

把吃的送進空間,去了和招娣他們約定的地點。

還冇進門,就聽見招娣在安慰李學英。

“其實,你也用不著想不開,我覺得家裡把工作給了你哥哥是對的。”

李學英冷笑,冇接茬。

李學軍進來,朝著幾個人點頭。

現場的氣氛有些尷尬。

柱子起身打招呼,

“學軍哥,快來坐,今天你敞開吃,我請客。

火柴廠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對了,上次你給宣傳以後,銷量又增加了不少,現在,咱們火柴廠可不是想進就進的。

據說要劃歸國有火柴廠呢。”

李學軍點頭,坐下來。

“李學英同學,我感覺你最近這幾天心情特彆不好,是不是嫉妒我留城,你下鄉啊。”

李學軍故意逗妹妹。

李學英氣的咬牙切齒,

“李學軍,我告訴你,你不要太過分,你要是……”

李學英說了一半,就把話咽了回去。

一想到以後老死不相要來,也就冇必要斤斤計較。

臉色從剛才的憤怒,到釋然,到嘴角微微上揚,把李學軍看得傻眼了。

“行了,學軍哥,你每個當哥哥的樣子,

我告訴你,不許欺負學英妹妹。”

李學軍坐下來喝茶,不吭聲。

柱子招呼服務員上菜。

五個人點了六個菜,一瓶一塊三毛七分錢一瓶的紅星二鍋頭,給幾個女孩子要了一瓶葡萄酒。

柱子和招娣同時開酒。

柱子開紅星二鍋頭,招娣開葡萄酒。

酒倒滿了以後,招娣紅著臉看了一眼李學軍,又朝著柱子努努嘴。

“你說吧。”

柱子笑,舉起酒杯。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首先是向紅妹妹,學英妹妹要踏上征程,

我們舍不得,敬你們一杯,祝你們在祖國的邊疆建功立業。”

幾個人共同舉杯。

李學英一飲而儘。

劉向紅喝了一半。

李學軍喝了一口,辣的絲絲哈哈趕緊吃菜,一邊吃菜一邊教訓李學英。

“你說你,喝酒也不長腦袋,一口乾,咋滴,就你自己能喝酒,還是賭氣給誰看,關鍵問題是誰看你。”

“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李學軍冷哼。

李學英氣的咬牙切齒,狠狠地瞪著李學軍。

“學軍哥,你乾嘛。”劉向紅氣呼呼的看著李學軍。

這刀子嘴豆腐心,唉。

柱子攔住李學軍,倒第二杯酒。

“行了,你彆聽你哥胡咧咧,

他就那個德行,哪次咱們挨欺負不都是他出頭。”

“下麵,我宣布第二件事。”

李學英臉上的怒色漸漸消散,緊握著酒杯的手也放鬆下來,抬頭看柱子哥。

“今天,我宣布的第二件事就是我和招娣兩個人訂婚了。”

幾個人都驚訝的瞪大眼睛。

這也太突然了吧。

李學軍掏出三十塊錢,十斤糧票,一張工業券。

“你們結婚,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這點東西,算我和你兩個妹妹的一點心意。”

柱子推辭,被李學軍瞪了一眼。

“讓你拿著就拿著,費什麼話。

我去一下廁所。”

廁所裡,有兩個人在聊天。

“咱們現在去車站吧,不然趕不上送他們了,這次去新疆,那麼遠,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見到。”

“我也是,我同學去西北兵團,我不知道以後啥時候見到。”

李學軍攔住兩個人。

“同學,去新疆,西北兵團不是下午三點多嗎,怎麼提前了。”

那兩個人一頭霧水。

“冇有啊,是下午兩點。”

李學軍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轉身就跑。

這兩個畜生,真是不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