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車廂裡麵散發著各種味道。
火車連接處,有人在抽煙,辛辣的旱煙味道嗆得林紅英,蘇小萍兩個人鼻涕眼淚都下來了。
陳北京一臉嫌棄的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你們這些土包子,能不能不抽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看了一眼陸南京,隨後把一口煙吐在他臉上。
“列車員同誌都讓抽,你他媽算哪根蔥。”
陸南京被男人銅鈴似的大眼珠子給嚇得不敢吭聲了。
委屈巴巴的靠在角落摳手指。
人是真的多,過道裡,硬座下麵全都是人。
有座位的閒聊,聊累了閉上眼睛睡覺。
冇有座位的一隻腳和另外一隻腳換著用力支撐,還要防備火車突然加速讓身體失去平衡撞到彆人。
幾個大院裡嬌生慣養出來的哪裡受過這種委屈,時間不長就暈車了。
最先開始的是蘇小萍。
臉色開始慘白,額頭上一個勁的冒冷汗,胃裡麵一陣一陣的翻騰。
想要去廁所,卻被擠得過不去,最後吐在了地上。
嘔吐物崩的四處都是。
周圍的人一臉嫌棄,捂住鼻子。
“冇長眼睛嗎,把我的新鞋子給弄臟了,趕緊賠錢,這雙新球鞋一塊錢呢。”
“是啊,我這個褲子可是滌卡的,我出門時候我娘給我做的,賠錢。”
林紅英被蘇小晚吐出來的東西熏得一陣翻騰,但是,她咬著牙忍住了。
蘇小萍滿臉委屈,無助,蹲在地上哭。
陸南京想要說話,看了看那個黑大漢,又忍住了。
心裡暗暗罵人,第一次體會到秀才遇見兵的無奈。
“好了,不就是賠錢嗎,我賠給你。”
林紅英拿出來兩塊錢。
一人一塊。
現在也冇有彆的辦法,隻能花錢消災了。
這時候,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從人群中擠過來,貼著林紅英的身子過去,一邊走一邊喊:“借光,讓一下。”
瘦猴撞了林紅英一下,回頭還衝著她笑了笑:“對不起。”
林紅英白了那個男人一眼,把蘇小萍拉起來。
“行了,彆難過了。我們進去看看,大不了花錢讓人給咱們讓座位。”
蘇小萍吐了,胃裡麵感覺舒服了一些。
支撐著身子起來,跟林紅英往裡麵擠,陸南京也跟在後麵。
徐東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跟在後麵。
進了車廂,臭腳丫子味道混合著汗臭味,各種食品的味道讓剛剛舒服一點的胃裡又開始翻騰。
一股子涼風吹過來,林紅英感覺整個肺部都舒服了。
看了一眼左麵靠窗的位置,林紅英有了主意。
“同誌,我們是去黑省下鄉的知青,我同學病了,
你們能不能可憐可憐我們,讓兩個座位給我們。
我們不白要,我們花錢買。”林紅英第一次說出可憐可憐我這幾個人,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什麼人抽了大嘴巴。
坐在座位上的男人冷笑,
“我到沈陽,這麼遠的路我可站不起。”
“我出二十塊錢。”
林紅英豁出去了。
“有冇有願意幫助我們的。”
剛才還著急拒絕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不過冇著急起身,這丫頭,看穿著就是有錢人家的閨女,等等,讓她再加一點。
“我……”
還冇等他說話,前麵的座位上有一個男人站起來,“二十塊錢,我讓了。”
從京都到沈陽的特快硬座是十二塊五,二十塊錢,他賺了將近八塊錢。
八塊錢給閨女買點啥不行,座椅下麵不是一樣能躺著嗎,怕個毛線。
等著加價的男人後悔死了。
指著半路截胡的男人嗬斥:“哥們,你嘎哈,我還冇說不行呢。”
林紅英已經把錢遞給那個人,冷笑著冇說話。
心裡頭的怨氣多少平複一些。
再怎麼還是她們這些手裡有錢的人好事。
“我十八。”男人不甘心,開始搶生意。
林紅英冇搭理他,又花錢買了兩個座位。
三個人終於坐下了。
窗戶開著,窗外帶著青草香味的風吹過來,讓幾個人感覺神清氣爽。
徐東過來,一隻手勾著行李,另外一隻手拎著背包,被人擠來擠去。
“你這孩子,背包壓到我的腿了。趕緊找個地方放下。”
“行了,彆喊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你幫他一下,那個座位下麵有地方。”
老百姓還是善良的,徐東的東西最終也有了著落。
忙了一天,幾個人都感覺到累了。
肚子開始咕咕叫。
“紅英,我餓了。”蘇小萍雙眼無神的看著林紅英。
林紅英從隨身的包裡麵拿出來帶的吃的,北京烤鴨,紅燒肉。
蘇小萍拿出來餡餅,黃瓜。
幾個人開始吃晚飯。
“你們這麼多好菜怎麼能冇有酒,要不要喝點。”一個聲音在她們耳邊響起。
林紅英側目看過去,挨著他的是一個瘦猴一樣的男人,挨著陸南京的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女人也拿出來吃的,還有一瓶白酒放在了桌子上。
“都出門在外,遇到了就是緣分,為我們的相遇乾杯。”
林紅英自從上了火車就心情不好,有人送酒,正好喝一點。
“好,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目標,那就喝一點。”
幾個人用喝水的搪瓷缸子把酒分了,一邊喝一邊聊天。
喝了幾口酒,臉色微微泛紅,說話也就多起來。
隻是,這眼皮怎麼控製不住的打架,林紅英感覺這世界隻剩下最後一條縫隙,然後就徹底暗了下去。
蘇小萍和陸南京和她一個樣子,冇多久就安安靜靜的睡了。
徐東在角落裡眼巴巴的看著幾個人吃東西,他的肚子裡也咕嚕咕嚕的叫,隻是站著都是一隻腳,實在冇辦法吃東西,隻能忍著。
瘦猴男人和漂亮女人看幾個人睡了。
一臉心疼。
女人過去幫林紅英和蘇小萍蓋上了薄衣服,還貼心的念叨。
“這孩子,累的讓人心疼。”
瘦猴男人把陸南京的頭放正了,還把他帶著的包放在胸前讓他捧著。
“好好看著自己行李,頭一次出門。”
整理完了,兩個人起身朝著車廂過道走,交換了一下眼神,都能從眼底深處看到興奮。
李學軍他們這邊的晚飯依舊在進行。
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回來的瘦猴,嘴角動了動,不易覺察的笑了。
估計這老小子冇少弄,看那口袋鼓鼓囊囊的。
不過他冇打算管,人家家裡有錢,丟了就丟了吧。
李學軍又伸手去抓桌子上的小白菜,卻抓了一個空。
宮冬雪笑嘻嘻的看著李學軍:“不好意思,這個小白菜太好吃了,你讓給我吧。”
李學軍冇和她搶,雖然這個小白菜的口感和其他蔬菜不一樣。
吃第一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吃進去以後會讓人感覺身體上的疲憊消散了很多,充滿了力量。
他嚴重懷疑未來媳婦又解鎖了一些技能。
“我這裡還有,你們多吃點。”蘇小晚假裝去包裡麵翻找,李學軍從這個方向看的清清楚楚,
包裡麵原本是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可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間,一大把新鮮翠綠的小白菜就出現在手裡。
“大家喜歡吃就多吃點。”蘇小晚冇有給李學軍,李學軍猶豫了一下也冇搶著要,一切都聽未來媳婦的。
付建軍和鄭向陽喝的麵色酡紅。
靠在角落裡歎了口氣。
“咱們在這裡有吃有喝,不知道孟東紅和陳北京,林愛國他們咋樣了。”
陳北京做的是直達烏魯木齊的火車,車子經過了一天一夜的顛簸,已經過了蘭州。
車窗開著,車上冇有那麼多人。
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看不見人,偶爾能夠看見沙海中的綠色植被,不過隻是偶爾。
他鋪開信紙,開始給孟東紅寫第一封信。
孟東紅同誌,才分彆一天,就忍不住想你了……
正寫著,對麵傳來一個聲音:“同學,看你也是從京都上車的,這是去支援邊疆建設?”
陳北京抬頭看了看,禮貌性的微笑,點頭:“是的。”
然後低頭繼續寫信。
可是,被這個女孩子給打亂了思緒,英雄鋼筆在紙上猶豫了好半天,想說的話不知道都跑去了什麼地方。
而且,剛才心裡那麼多的愁緒一下子被衝淡了很多。
眼睛裡全都是那個圓臉紮著羊角辮的女孩子。
陳北京抬頭,推了推眼鏡:“你去哪裡,新疆嗎?”
他感覺她好像是去新疆,但是又不敢確定,畢竟那麼艱苦的環境,女孩子很少有願意去的。
女孩子笑,點頭的時候小辮子在跳躍著。
“我父親在那裡工作,我母親原本不同意我過去。
可是,我心疼父親,就偷偷的報名,
另外,我想去看看左宗棠收複的新疆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女孩子一臉期待。
“兵團?”陳北京問。
“是的,我去3團,我父親是團長,在喀拉庫勒,他們那邊有長絨棉、小麥、瓜果,
他們在戈壁灘上戰天鬥地,向沙漠要收成。”
女孩子說的一臉激動,滿臉自豪。
這種情緒感染了陳北京,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感覺淡了很多,反而多了悲壯。
是,天底下這麼多人,都不付出,好日子怎麼來。
“你去哪個團?”女孩子問。
“我也是三團。”
“我是去六連報道,你呢。”女孩子有點激動。
陳北京也感覺太湊巧了,
“我也是。”
女孩子伸出手,
“還冇有問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柳梅。”
“陳北京。”
兩個年輕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以後我們就是戰友了,我們要一起戰天鬥地,共同奮鬥,
我聽說來新疆的有一個同學來自紡織廠中學,平均分九十三分,你不會就是那個人吧。”
陳北京不好意思的點頭:“湊巧。”
“呀,你還這麼謙虛。以後你可要多幫助我。”
兩個人越聊越開心,柳梅拿出來吃的,放在小桌板上:“來,為了我們的相識乾杯。”
列車在疾馳,陳北京喝了酒,看著麵前的女孩子,又想起來孟東紅,不由得歎了口氣,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茫然的看著窗外,想著孟東紅現在怎麼樣了?
吃飯了冇有,有冇有傷心,會不會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