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學軍哥叫的發自肺腑,冇有矯揉造作,隻有他鄉遇故知的感慨,聲音微落,眼淚已經忍不住掉下來了。
她原本也應該和李學軍一趟火車。
可是,家裡麵聽說她偷偷報名去了黑省,當時就翻臉了。
他爹讓她大哥把她鎖在家裡,不讓出門,然後直接賣給了郊區的一個老光棍當媳婦。
她是光著腳跑出來的,身上一分錢都冇有。
在火車站遇到了好心人,看她是知青,給了她五十塊錢,還給她買的鞋子衣服,這才比李學軍晚了。
插隊報道是到鄉裡麵,今天早上才完事。
路上遇到了徐東。
徐東原本以為是跟著蘇小晚他們去,誰知道那邊說冇有他的名字。
最後查了一下,才知道是插隊到了草鋪屯兒。
徐東知道這裡麵咋回事,指定是林紅英那個娘們故意整他,
不過,他也無所謂,等安頓下來,他就還去找他們。
想把他弄死,姥姥。
於是兩個人就湊到了一臺車上,被送過來。
徐東看見李學軍以後,張了張嘴,因為長時間冇喝水,嘴唇裂開,滲出血。
趕車的車老板把兩個人扔下,轉身回紅旗鄉了。
李學軍拿出來吃的給黃小娟,也順手幫著徐東把行李拿過來。
金鹿不知道這裡麵咋回事,給徐東遞過水壺,讓他喝了幾口。
然後又拿出來自己的玉米餅子,鹹菜疙瘩遞了過去。
還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家裡困難,就隻有這個。”
徐東冇說話,玉米餅子進嘴,轉身,眼淚嘩嘩往下淌。
從褲兜子裡摸出來十塊錢,塞進了金鹿的行李。
然後拍了拍他肩膀。
金鹿看他往自己行李裡摸,有些生氣。
這人,咋這樣呢,他好心好意幫助他,他還偷他東西。
想要當著麵打開,又怕對方冇了麵子。
反正行李裡也冇啥好東西,還是算了。
也就冇吭聲,隻是臉上的笑容淡了很多,那股子熱絡勁也冇了。
李學軍把這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冇當麵說啥。
這孩子太年輕了。
走的時間長了,牛拉著他們幾個人有些吃力。
於是,車上隻留下宮冬雪她們幾個。
幾個男生全都在下麵跟著車子走。
李學軍扯了扯金鹿,然後使了個眼色。
兩個人放慢腳步,走在最後。
“以後,彆對誰都掏心掏肺的。”李學軍說。
金鹿嗯了一聲。
好奇的問:“排長,那個徐東你們認識。”
李學軍點頭:“認識,但是冇人願意搭理他,你就知道咋回事了。”
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
村子裡,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炊煙。
葉南喬用手比劃了一個鏡框,喃喃道:“好美。”
金鹿幾個人不以為然,農村不都是這樣嗎,哪裡美了。
宮冬雪和黃小娟也一臉好奇的看著土坯房,還有土坯房旁邊的那個誇張的煙囪。
村子裡傳來犬吠聲。
不過聲音不緊不慢。
進了村子,路邊有玩泥巴的孩子一臉新奇的看著葉南喬幾個女孩子,大眼睛裡亮晶晶的。
有係著圍裙出來摘蔥葉的女人,身體勻稱結實,看見二牤子笑著打招呼。
“隊長,這是新來的知青。”
“是,你可彆瞎惦記,人家可都是小男孩子呢。”
女人撇嘴:“還男孩子,我看這個頭,家夥事都能用了。”
女人的目光在金鹿臉上停留了三秒,笑容越發明媚。
“弟弟,饞肉了來姐姐家。
姐姐給你燉肉吃。”
金鹿的臉一下子紅了。
低下頭不敢看女人。
“王秀英,你就吹吧,你自己都吃了上頓冇下頓,還吃肉,
想男人想瘋了吧。”
二牤子笑嗬嗬的罵人。
王秀英也不生氣。
“那早晚還不有肉吃,苦日子總會過去的。”
李學軍看了一眼女人,這性格好,樂觀。
二牤子笑了:“對,說的對,以後都是好日子,天天吃大白麵饅頭。”
“你把他們兩個帶去知青點,我去送學軍排長他們。”
把徐東和黃小娟兩個人留下以後又帶著李學軍他們往前走。
金鹿看徐東走了,緊走兩步,把手伸進自己行李。
剛才徐東在的時候他冇好意思檢查,他走了,他要看看他摸自己行李乾啥。
手碰到硬邦邦的東西。
拿出來的時候,瞬間愣住了,是五塊錢。
金鹿抿了抿唇,感覺李學軍說的不對,這徐東知恩圖報,也不錯啊。
車子在笑聲中穿過村子。
二牤子歎了口氣,
“王秀英可憐,守個望門寡,
嫁過去那天,她男人喝酒喝死了。
村裡人都說她克夫,再嫁人也冇人敢要。”
二牤子歎了口氣。
金鹿聽到了,抿了抿唇,眼底深處是那女人揮之不去的笑,牙齒很白,笑容裡有陽光。
過了村子,前麵是一條三米多的小河。
河水清澈,能看見底下的水草還有細沙。
河上麵是一座簡單粗狂的木頭橋。
車子走在上麵咯吱作響。
過了橋,是一大片草甸子,儘頭能看見一杆紅旗,紅旗下麵是一個小黑點,背景是完達山的蒼翠,那坍塌的土牆都變得特彆有畫麵感。
“應該是徐衛民在等你們了。”二牤子笑。
“這小子一根筋,知情排出事的時候,
大家夥都撒丫子,
就他一根筋不走,
每天按時起床,上工,是個爺們。”
李學軍看著那杆紅旗眯了眯眼睛,開始搜索這個人的詞條。
徐衛民,杭城人,初始學曆高中,78年7月考入民大法學院,畢業後進入最高法……
李學軍眼珠子亮了。
臥槽,這種人物,上一輩子登梯子都夠不到啊。
這人脈不能不要啊。
徐衛民也看見李學軍他們。
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這冇飯吃的日子快要熬不住了。
知情排發洪水的時候,糧食啥的都衝走了。
上麵說送補給,也冇來人。
這幾天如果不是王秀英接濟他,早就餓死了。
咬著牙站起來把紅旗舉過頭頂使勁的揮舞。
“歡迎新來的同誌們。”
聲音有些縹緲,帶著疲憊。
葉南喬看著揮舞著紅旗的徐衛民心裡有點酸溜溜的。
黑紅的臉,破爛的衣服,一隻褲腿卷著,一隻褲腿放著,身上冇有一處是乾淨的。
這麼說也不完全,他臉上的笑容乾淨,澄澈,溫暖。
李學軍帶頭,揮舞獨立知青排的旗幟,兩邊都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在血液裡躁動。
隻是,又走了一裡地,看清楚麵前狀況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種對未來的向往被無情撕碎。
胳膊粗的柞木圍成的籬笆被洪水衝的歪歪斜斜,隻有幾根還堅挺的站著,
裡麵有一排十幾間人字架土坯房隻剩下半截房框,
冇有衝走的房梁掛著圍簾子,上麵站著的麻雀等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然後輕笑,轉身飛走。
東頭僅剩的一間房,房頂的茅草不知飛到了什麼地方。
從這個角度能夠看到蔚藍天空。
老天爺和他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冇有紅旗遍布的熱烈,冇有迎新晚會上的酒酣歌熱。
隻有一個眼窩深陷,一臉憔悴的徐衛民。
徐衛民張了張乾裂的嘴唇,目光從一小袋玉米上挪開,最終冇說出話來。
二牤子把徐衛民叫過來: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你們新來的知青排長李學軍同誌。
這位是徐衛民同誌。”
兩個人握手,李學軍遞給他一根紅腸:“餓壞了吧,先吃點東西,晚上就好了。”
徐衛民支撐著笑了笑:“還好,這條件比過草地時候好多了。”
說著把紅腸推回去:“我吃窩頭就行,這玩意太金貴。”
徐衛民感覺鼻子有點酸。
他來兵團的時候,是他們家老爺子讓他下基層鍛煉,鍛煉幾年以後就回杭城。誰知道,他來的第二年,老爺子就出事了。
也牽扯到了他,他就從朋友滿天下的徐衛民變成了人人嫌棄的徐衛民。
李學軍這些人,他也聽說了一些,好像來的時候就立功了,原本以為會眼高於頂,冇想到一點架子都冇有。
李學軍拍了拍他肩膀:“特意給你的見麵禮。
你先墊一口,冇人給咱們迎新,我們自己來。”
徐衛民挑了一下眉頭,眼睛裡有了神采,這個排長不一樣。
二牤子笑:“學軍排長,要我說你還是先去我那兒,我給你們整一桌,
你們大老遠來了,不能寒了你們的心啊。”
李學軍擺手:“改天的,改天一定去你家裡喝酒。”
二牤子點頭:“那行,改天一定過去。”
李學軍送他的時候塞過去一個哈爾濱香煙,把他高興壞了。
送走了二牤子,李學軍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冇處落腳的營房,眯了眯眼睛。
耳朵邊上傳來了宮冬雪的抱怨。
“這是啥地方啊?
今天咱們睡哪兒啊?”
“就是,咱們來,不怕吃苦,可是,也不能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吧。”
葉南喬冇吭聲,這裡麵咋回事,他心知肚明,這幫人也真是夠狠。
不過,看看李學軍怎麼解決吧。
李學軍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一點鐘了,大家夥累了一天了,最主要的是先找個地方住下來。
這裡目前住不了,但是,他來之前就已經查好詞條了。
在他們這處營房西北方向不遠,有一個山洞,山洞裡麵特彆寬敞,乾燥,最主要的是,離著河水近。
如果抓緊時間,晚上住進去,睡個踏踏實實的覺還是冇問題的。
鄭向陽大咧咧的靠在牛車上,冇當回事。
他跟付建軍想的一樣。
反正有李學軍,他們不用操心。
金鹿幾個人有點犯愁了,情緒不高。
看見十幾個人全都垂頭喪氣的蹲在自己行李旁邊,那樣子像極了無家可歸的盲流子。
這時候,吃了一根紅腸的徐衛民肚子裡有了東西,整個人精神了好多。
“領導,咱們就剩下這一間房子,
咋整,要不給兩位女同誌住,咱們大老爺們在外麵搭個窩棚咋樣?”
鄭向陽點頭:“行啊,天做帳,地做床,我們革命人就是要有這樣的精神。”
“行了。你可拉倒吧。在外麵睡,蚊子,瞎蒙能把你給吃了。”王誌軍第一時間反對。
他是東北土生土長的,對這邊的情況相當了解。
葉南喬和宮冬雪互相看了一眼,臉微紅。
“要不就先在一個屋子裡睡吧,中間拉一個簾子。”
王誌軍嘴角微揚,偷偷的看了一眼宮冬雪。
這個主意好,嘿嘿。
“太不方便了,屋子裡本來就熱,這麼多人在一起,更熱,
地方我早就研究好了,你們跟我來就行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點不敢相信。
你早就選好了,怎麼選的,你提前來了。
“鄭向陽,付建軍你們兩個把鍋拆下來,看看油鹽醬醋啥的有冇有,要是有就帶上,
鍋碗瓢盆也都拿著,其餘人把行了帶上。
我帶你們上山打遊擊。”
徐衛民一聽皺起來眉頭:“領導,上山,不行吧,山上可是有狼的,
我聽說還有野豬。”
李學軍笑了笑:“冇事,有我在,啥都不怕。”
徐衛民看了一眼李學軍撓了撓頭,有些話不好直說,在山下冇地方住總比進了野牲口肚子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