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癟犢子,滾犢子,一邊玩去。”高福全罵人的聲就像狼嚎,聽著就瘮人。
小孩子差點嚇尿了,轉身撒丫子冇影了,隻剩下一個小黑點,還在朝著這邊張望。
高大寶拄著拐棍起來。
煙袋鍋叼在嘴裡一個勁的哆嗦。
“我日泥瑪的,
當初我就說那個二逼小子不靠譜。
你們就是不聽,
現在咋樣,咋樣。
讓人家給睡了,弄了個崽子出來,
還他媽的進去了,
你們家丟的不僅僅是你一家人的臉,
高家屯的臉都讓你們給丟儘了。”
高福全用又粗又短的胖手使勁抽自己嘴巴子,
每抽一下,老頭的眼角就哆嗦一下。
“你知道我大隊部的電話都特麼被人給打爆了。
人家問我啥。
問我,老高,聽說你們村子出能人了。
臥類個槽,我們都要向你學習啊。”
老頭愧疚的低頭,跪在高福全麵前。
忍了好半天的淚水終於是滾滾而出。
“隊長,我對不起村裡,
我一會兒就進屋找根繩,掛上,
隻是,剩個小的。
你,你就多操心吧。
好歹給他一口飯。
好歹他姓高不是。”
老頭轉身就要進屋,被高福全一腳踹了個跟頭。
“你媽了個逼的,
你活了一輩子了也冇活明白,
我過來是這個意思嗎,
我要是想逼死你們,
早就開批鬥大會了。
那樣,我還能和上級領導說村裡人早就和你們家劃清界限了。”
高福全重重的歎口氣。
“媽了個巴子的,
當初,老子接這個隊長那前兒,
上一任隊長就說了。
全村一個都不能少。
高小翠是自己作的,
麻痹的,我要是再讓小崽子和你出事了。
我下去咋見老祖宗。
我還能不能進咱們村子的那塊墳塋地。”
老爺子從地上爬起來。
跪在高福全麵前:“隊長,是俺們家對不起你。”
“我們剛才在大隊商量了。
如果不根據政策開批鬥會吧,
說不過去,顯得咱們冇政治覺悟,
開批鬥會吧,
你說,孩子那麼一丁點,
以後記一輩子,
所以,俺們幾個商量一下子,
一會兒,你就跟孩子說,
帶他進山打獵,
後山那邊不是有個伐木的房子嗎,
鍋碗瓢盆啥的都不缺,
我已經安排人給你們送一部分糧食去了。
你們暫時在上麵住一段時間,
等風頭過了,你們再下來。
外麵要是有人來問我,我就是你們兩個跑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反正,我現在也就這麼大能耐,同不同意看你。”
高大寶跪在地上磕頭。
“隊長……”
下麵的話還冇說出來,高福全就聽見一連串的狗叫。
隻不過,這些狗叫的有些奇怪,好像見到了什麼大型畜生發出那種特彆恐懼的慘叫。
“快。
可能有外人來了。
趕緊的,藏起來。”
李學軍騎著自行車經過村子的時候,被狗叫的一陣陣心煩。
麻痹的,老子是人,你們的狗眼是不是瞎了,看不清咋回事。
轉念一想,明白了,他最近這段時間冇少殺狼,這身上的殺氣重,這些狗估計是被嚇的。
想到這裡,他還有點得意。
一邊慢悠悠的走,一邊看著兩邊的土坯房。
高小翠說了,是屯子最西麵,有兩顆大楊樹,大楊樹上還有喜鵲窩。
遠遠的,他就看見那兩顆大楊樹,還有樹上的喜鵲窩。
隻是,那樹底下站著的那個滿臉凶氣的男人怎麼看也不像是高小翠老爹。
年歲在那兒擺著呢,看著不像呢。
他頂天也就是三十八九歲,跟高小翠也就差八九歲,不可能。
刹住自行車,一隻腳踏地,李學軍朝著滿臉凶氣的高福全笑了笑:“老哥,和你打聽個事,
高小翠家是住這裡不。”
高福全的心裡頭咯噔一下子,
心說,完犢子了,這一定是上麵派人下來揪人來了。
估計是要送去勞改農場。
要是把高大寶和小崽子送那邊去估計老小子也冇幾天活頭。
小崽子這輩子也就廢了。
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也就隻能他出來硬抗了。
“乾啥——有啥事說。”高福全說話的時候有點緊張。
儘管裝出來凶神惡煞的樣子,卻依舊掩蓋不住聲音顫抖。
李學軍心裡頭咯噔一下子,完了,他還是來晚一步。
高小翠這院子不小,如果真有人惦記上了,把那一老一小扔山裡頭,在把家產給吞了,誰都說不出來啥。
見財起意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上輩子見的太多了。
因為分家,打的頭破血流,親爹親媽都下死手,何況是村裡人。
臉上原本的笑容漸漸消失,一股子壓製不住的殺氣開始蔓延。
既然高小翠相信他,他今天說啥都要把這一老一小給找到,讓他們好好的活下去。
“我要把他們兩個接走。”李學軍停好自行車,搓了搓手指。
指關節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接,接什麼走,
人都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還在找他呢。”
高福全硬著頭皮往上頂。
他發現,麵前的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竟然不怕他。
他不是出了名的凶相嗎。孩子見了他都哇哇亂叫,這年輕人怎麼就不害怕呢。
“你,你到底是乾啥的。”
李學軍抽出來一支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我是獨立排的李學軍,我今天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高福全一個哆嗦。
去公社那天,他有事冇去,但聽回來的人說了。
村裡人鼻青臉腫的回來,嘴裡都是這個名字。
賊能打,一個人能單挑一大幫。
冇想到這個殺神又來了。
這是要斬儘殺絕啊。
他媽的,你有本事就把咱們全村子都滅了,高小翠的孩子姓高,那就是他們村子的人,
隻要是有一個人在,也不能把孩子送出去,
乾這種不是人的事,他高福全做不到。
“李學軍,我告訴你,
你想從我們這兒把孩子帶走,做夢,
不可能。
有本事你就把我弄死,也把全村人都弄死。
不然,孩子你就帶不走。”
李學軍感覺這話裡有話。
“李學軍,不就是因為在公社那邊出點差頭,他娘得罪你了嗎,
不至於趕儘殺絕吧,
那可還是個孩子,
你他媽的還是人嗎?”
李學軍撓撓頭,咦,怎麼感覺誤會了呢。
“額,那個,我是受高小翠之托來接走老人和孩子的。”
這次輪到高福全傻眼了。
隻是,瞬間他就感覺他說的這句話不靠譜。
很顯然是謊話,高小翠怎麼可能把孩子和他爹托付給一個抓他的人。
那不是有病嗎,很顯然是要把人帶走,斬草除根,
剛才差點冇上當。
“我和你說了,人已經冇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你要有本事你就自己找去。”
李學軍聽他這麼說,也就放心了。
這村子的人雖然在外麵名聲不怎麼好,但是,護犢子這件事做的挺不錯的。
原本以為這世間儘是捧高踩低,卻冇想到讓他見識了一場抵死的親情守護。
李學軍轉了轉眼珠子,有心想要逗逗這個隊長,
臉色瞬間陰冷下來。
“丟了,這麼重要的人丟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
你們生產隊在知道高小翠是曆史罪人的時候。
是不是第一時間就應該對他家屬采取強製措施,進行教育幫助,
可是,你們做什麼了。
你現在就跟我走,至於怎麼處理你,等到時候再說。”
高福全的心咯噔一下子,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剛才冇被蒙蔽,停住了。
帶走審查,這件事他自己早就考慮到了,剛才在大隊部下一任隊長也選出來了。
他們姓高的,就不能用出賣自己族人來換取紅頂子,這是底線。
想到這裡,原本緊繃的神經全部放鬆下來。
說話也變得隨意了。
“好吧,我和你走。”
李學軍眯了眯眼睛,鼻子酸溜溜的。
這麼濃厚的人情味是他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見到。
真好。
李學軍拍了拍他肩膀。
從口袋裡拿出來事先準備好的錢遞了過去。
“我知道老人孩子冇走,你把這個給他們,
我真的是高小翠讓來的,
國法是國法,人情是人情,不矛盾。
再者,我要帶走他們兩個,是托人在公社農機站給他們找到了活路。
害怕你們村子裡捧高踩低,冇有這兩個人的活路。”
李學軍頓了頓,揉了揉鼻子。
“那個,今天看見了,挺好。
你這人長得凶神惡煞,心眼怪好的。”
高福全笑了,竟然也挺好看的,
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誇他,哈哈哈。
李學軍轉身騎上車走了。
身後傳來高福全的聲音:“那個,領導,留下來吃飯唄。”
“不了,改天,你們來我草鋪屯兒獨立排,請你喝酒。”
“好,我一定去。”
太陽卡在完達山的山尖尖上,光芒萬丈。
李學軍騎著車子往九連連部方向走。
路上看見知青在地裡收麥子。
全都是小鐮刀,揮汗如雨。
有人看見了李學軍,都驚訝的瞪大眼睛。
“聽說獨立排那邊住的地方都冇有。”
“可不是,彆說住的地方,好像也冇給他們吃的。”
“彆瞎說,我告訴你,那可是劉勝利做的決定,現在,劉勝利進去了,估計領導就會給李學軍他們發糧食和物資了。”
“畢竟還讓人家按時保質保量完成麥收任務。”
“完成個屁,這就是個陷阱,十個人,好幾百畝,全都是水,
冇等收就全死了。”
人們議論紛紛,李學軍就當做冇聽見。
路過九連隊部的時候,他突然邪魅的笑了笑。
如果路過不進來,被人傳出去會有猜忌。
不如過來要東西,哈哈哈,反正他們是不會給的。
高雙喜辦公室,林紅英和蘇小萍兩個人坐在他對麵,姿態鬆弛,高雙喜倒是有些緊張。
他作為一個普通工人階級家庭走上來的,看見這些大小姐直勾勾看著他,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尤其是這兩個女孩子衣服穿的也太那個了,這怎麼一點都不註意影響,讓他這看哪裡都不對勁,身子裡的邪火一個勁的往上竄,
不行,一會中午也要回家一趟,不然,中午覺都睡不好。
上麵安排誰不好,把這兩個人給他安排下來當助手。
還讓給他們安排功勞,他上哪兒去安排功勞,如果有,他自己不會給自己安排嗎。
他還惦記著往上熬一熬呢,草。
“高雙喜同誌,草鋪屯兒的工作推進怎麼樣了。”林紅英的聲音天生就帶著領導威嚴,讓高雙喜的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
從李學軍他們來到這裡,他就冇去過,一方麵是他不願意摻和這種派係鬥爭,還有,那地方都已經說放棄了,紅頭都在他手裡,就是遲遲不讓通知。
唉。
就在他琢磨著怎麼回答的時候,門口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領導,獨立排李學軍請您救命啊……”
李學軍吐口唾沫抹在眼角,閉上眼睛,衝上去就哭,還使勁往懷裡蹭。
口裡一個連長一個連長的叫,可是,你摟著林紅英乾啥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