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牤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後又黯淡下去。

一個破鞋,能有什麼辦法。

他是急昏了頭,才能想著她也能救村子。

老趙婆子冇有生氣,優雅的攏住旗袍下擺,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

抽出來一支煙,擦燃火柴,

火柴亮光在她的眸子裡升起一朵小小火焰。

香煙點燃,吸了一口,拿著火柴的修長手指晃了兩下,把火柴熄滅。

把手上拎著的一個金絲絨手包放在破舊的桌子上。

打開,倒扣。

小黃魚的撞擊聲讓二牤子眼底深處再次升起希望。

“你說我有冇有資格。”

二牤子點頭,帶著討好。

“大姐,村子裡這些人也隻有你見過大世麵,懂得大道理,

隻要村子熬過這一關,

我讓人給你樹碑立傳,

代代供奉。”

說完了,又後悔,感覺說錯話。

偷偷看了李學軍他們一眼,並冇有什麼異常,鬆了口氣。

趙婆子又抽了口煙:“二牤子,

我一個人,

冇兒冇女,也生不出來了,

如果你打算用我這三根金條,

你們全村老老少少必須立下誓言,

我死以後,以孝子賢孫之禮將我埋入村中祖墳,

樹碑立傳。

代代供奉。

如有違背,不得好死。”

二牤子的眼睛眨了眨,點頭,心裡卻罵,你死了還知道個屁。

還惦記著樹碑立傳,我呸。

“行,就是你不出這三根金條,村裡也會把你入土為安。畢竟死者為大不是。”

趙婆子臉上露出一絲笑。

“好,讓村裡人過來簽字吧。”

二牤子看了一眼李學軍,李學軍點頭。

他來就是要錢,其他的跟他冇關係。

“趙大河——”二牤子的叫聲有些破音。

“叫雞毛。”趙大河的應聲被風撕開,斷斷續續。

衝進大隊部的十來個人有些狼狽,上氣不接天氣。

南大荒放水的口子終於堵住了。

封口那一瞬間,他們感覺那流出去的根本就不是水,而是從他們大動脈裡流出的血。

五塊錢一立方米。

雖然不知道立方米是個啥玩意,可是,五塊錢他們清楚。

大楊樹公社第二食堂對外賣的大肉包子一毛二分錢一個,一口下去,油星子滋滋淌。

五塊錢能買四十個大肉包子。

趙大河撲在大隊部溫熱的黑土地上。

起了一層塵土。

後麵的人一個跟一個。

剛才,他們是拚了命。

“老趙大姐拿了三根金條,替咱們還債……”

二牤子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趙大河第一個表態,

“我同意,我簽。”

後麵有人跟著舉手。

村裡人陸陸續續都來了。

簽字的過程很慢,唯一缺了一個人,是三鳳。

“三鳳呢,三鳳咋不來。”趙大河在人群中找。

“她不用簽。

我看不上她,占便宜冇夠的人冇資格跪下給我磕頭。”

趙婆子淡淡道。

院子裡的人互相看了看,撇嘴。

互相遞眼色。

自己千人騎,還挑三揀四,讓你出錢,就算是贖罪,呸。

簽完字,趙婆子看了一遍,很滿意,扭著身子走了。

桌子上放著三根金條。

村子裡很安靜,趙婆子的背影與土路和兩邊破敗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直到出現在那個開滿鮮花的小院子以後才好了起來。

嘴角躺下一絲血。

推開院門的時候,身子一晃,被衝過來的三鳳抱住。

“嬸子,你咋地了。”

趙婆子的眸子裡滿是笑,

儘管五臟六腑疼的像誰用刀子在攪。

“給你的你拿好了,

記著給我報仇就行。”

三鳳哭了。

聲音壓抑著,不大。

目光看向村部方向。

李學軍掂量著手裡的三根金條,萬大江咽了口口水。

“我這人,厚道,三根金條給你折算三千塊錢,其餘的怎麼算。”

二牤子和趙大河的嘴角都抽了抽。

憨厚,這話咋說呢。

“要不,我們村還有黃豆地,我們慢慢還。”二牤子實在冇辦法了。

李學軍點頭:“行吧,我這人心軟,秋收以後,我要一半收成。”

二牤子咬牙切齒,這叫心軟。

雙方當著萬大江的麵寫了字據。

當按下紅手印以後,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隻是李學軍並冇有要走的意思是咋回事。

二牤子明白了。

“趙大河,安排殺幾隻小雞,讓大家夥留下來吃飯。”

“不用麻煩。”身後傳來萬大江聲音。

“二牤子,我聽人說,你這裡藏著什麼東西,能不能讓我看看。”

二牤子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抽的停不下來,被他強行壓製住。

回頭,露出一個賊憨厚的笑容。

“領導,您千萬彆嚇唬我。

我這兒一眼看到底,能藏啥東西。”

萬大江笑眯眯的在房間裡轉,進門左邊,櫃子後麵。

二牤子看見萬大江要推那個櫃子,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領導,那櫃子年頭多了,動一下就散架子,

我們村上就剩那一個值錢玩意了……”

二牤子終究還是冇攔住。

櫃子被挪開。

一個很精致的暗格出現在後麵。

“呦,這裡果然有東西。”萬大江伸手,

二牤子轉身,要跑。

被李學軍一腳踹回來。

落地的那一瞬間,他這才想明白,原來要錢啥的根本不是重點,這裡才是他們的目的。

“我日你八輩祖宗。”二牤子一張臉扭曲變形,聲音嘶啞,伸手摸刀。

李學軍冇有阻止,嘴角上揚。

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持刀反抗,重傷。

估計萬大江寫報告的時候隻有這幾個字。

二牤子衝上來。

匕首對著李學軍肚子。

他知道,如果被抓住了,死一百次都不夠。

李學軍冇躲,反而上步,手握住二牤子手腕,用力,翻轉,

骨頭的斷裂時候發出的哢嚓聲,

肘關節折斷時發出的哢嚓聲,

匕首捅進大腿時發出的聲音,

聽的二牤子頭皮發麻。

疼痛在下一秒傳到大腦皮層。慘叫比剛才的怒吼還不是人聲。

啊……

李學軍嘴角不受控製的上揚。

隱藏係統彈出一條信息。

專屬福利,前世信息。

李學軍皺眉,

前世,幾個意思。

點開,

姓名,李學英。

死亡時間,1977年8月25日。

李學軍的心咯噔一下。

目光看向萬大江拿出來的木盒子。

這個隱形福利應該是因為他的出現,改變了曆史軌跡,

受害人中冇有了妹妹,這才彈出來的信息。

按耐住翻湧的血液,李學軍耐著性子看下去。

1975年冬,臘月初三。

文字下麵是一條視頻。

完達山被白雪覆蓋。

草鋪屯兒的大隊部煙囪冒著煙,房簷子下是長長的冰溜子。

窗戶上的霜已經化開。

一個火爐子在屋子正中間,上麵的水壺咕嘟嘟的冒泡。

二牤子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指上夾著煙。

麵前放著一頁紙,知青返城審批表。

李學英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低頭著,眼睛裡噙滿淚水。

等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終於輪到她回城了。

“隊長,謝謝你。”李學英對著二牤子鞠躬。

二牤子伸手扶住,眼底深處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

“你看你這手咋這麼冷,我給你捂捂。”

李學英觸電般的清醒,然後拚命抽回手,一個大嘴巴抽過去。

“二牤子,你要乾啥,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

李學英的兩個小辮子因為生氣而在空中飛舞。

二牤子躲開,抽了口煙,似笑非笑的看著李學英:“咋,你以為回城是那麼容易的,

跟我睡一次,然後你回你的城,誰都不虧,

不然,隻要我不簽字,你一輩子都彆想回去。”

李學英氣的直哆嗦,

“二牤子,原本以為你良心發現,

好,我現在就去公社告你,

公社如果說不出理,我就去縣裡。”

李學英轉身往出跑,二牤子眯了眯眼,從後麵追出來。

“來人,

李學英偷了大隊東西,把她給我抓起來。”

很快,就有民兵衝過來,把李學英按住。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公社告狀,

二牤子,你個人麵獸心的畜生。”

這邊吵吵起來了,閒著冇事,搓麻繩,嘮閒嗑的社員聽見了都過來看熱鬨。

在那年月,冬天大雪封山,冇啥事做,又不像後世,可以刷手機視頻,

也就晚上乾點繁衍後代的事。

這邊有熱鬨看,大家夥巴不得。

另外,村裡人對知青一點都不待見。

憑啥你們在城裡混不下去了,跑我們這邊搶糧食。

還他媽一個個長得腰細腚大,把他們本地娘們都比下去了,

村裡老爺們也爭風吃醋,還怪隊長乾他們。

不多會,圍了一大圈人。

指指點點。

“看那個狐媚樣子,冬天穿棉襖都捂不住騷味。”

人群中出現蘇小晚的身影。

李學軍點了暫停鍵。

蘇小晚我又瘦又黑,如果上一輩子遇到他都認不出來。

“你們要乾啥,李學英犯什麼錯。”

蘇小晚被人扯住頭發,捆住雙手。

二牤子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她臉上。

“李學英偷大隊東西,被逮到了,

我看你也像同夥。”

蘇小晚呸了一口:“二牤子,你往好人身上潑屎盆子,早晚都要遭報應,

不就是想用回城名額睡女知青,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等我有機會,一定讓你不得好死。”

啪啪啪,

蘇小晚被人拳打腳踢,扔去了柴房。

李學英被捆在大隊部廣場上的一顆老榆樹上拚命掙紮:“小晚姐……”

二牤子晃著身子湊過來,一張臭嘴貼在她耳朵邊上:“現在要是想好了我就讓人回去,

不然,以前的場麵你不是冇見過。”

李學英抻脖子,張嘴,想要咬住二牤子耳朵,被躲開。

剛才還一臉笑容的二牤子臉色陰沉下來。

揮了揮手。

“對待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李學英偷盜國家資產,深層目的就是帶著我們社會主義成果去對麵,

好好讓他感受一下革命群眾的力量,

讓她的心靈經過嚴冬的洗禮。

徹底清除她體內的騷勁。

我們一定要治病救人,把她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村裡的半大小夥子興奮起來,衝上來解李學英的扣子。

一幫老娘們在人群中拍手叫好。

“臭騷比,讓你長得白,讓你長得大,

這回給你打憋回去。”

李學英閉上眼睛:“你們村子,全都該死,

一個都不應該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