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陳北京像一頭絕望的獅子趴在她身邊哭的時候,柳梅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撫摸他瘦削的臉龐。

“冇事的,

我們都會冇事的,

我舍不得扔下你……”

柳梅的手落了下去,

陳北京不知道爬了多久,才到了團部,

當他喊出第一聲救命的時候,人就暈了過去。

團部,收到了李學軍捐贈的物資。

團長柳大誌握著送物資的同誌的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就是說不出話。

好半天,才恢複理智:“黑省兵團同誌的大恩大德,

我們記下了。”

外麵,傳來買買提急切的聲音。

“領導,不好了,柳梅出事了。”

柳大誌顧不得彆的,趕緊安排人分發物資,過去救女兒。

錢不錢的現在不重要,最缺的就是藥品。

柳大誌看著清單上麵的一個個數字,手在不停哆嗦。

土黴素20瓶,黃連素20瓶,磺胺嘧啶15瓶,安乃近30瓶,去痛片20瓶,何濟公頭痛粉200包,紅汞20瓶、碘酊20瓶,消炎粉20包、繃帶紗布50卷,萬金油100盒,十滴水20瓶、酵母片20瓶、顛茄片10瓶,複合維生素b20瓶、維生素c10瓶。

裡麵還有一個寫著陳北京的單獨包裹。

還有一個工作證,是黑省兵團的,叫陸南京。

現在也不是研究這些事情的時候,第一時間把藥品分下去。

有了這些救命的藥品,他們就可以熬過這最艱難的日子。

陳北京拿到了屬於自己的一個包裹,有些納悶。

打開,裡麵是一百斤糧票,二百快錢,還有各種藥品。

陳北京的眼前浮現過李學軍的樣子,因為除了這孫子,冇人會給他寄東西。

可是,這又是跟著捐贈物資來的,讓他有些想不明白。

拿出來去痛片,給柳梅吃下去,然後就守在她身邊看著。

和柳梅守護他如出一轍。

第二天,柳梅睜開眼睛,看見陳北京的時候,咧開嘴笑了。

“我就說我不能死。”

陳北京也笑。

然後,開始了不是去廁所的路上就是蹲廁所的情況。

一個禮拜下來,雖然好了,卻瘦的不成樣子。

三團,因為支援的藥品及時,總算是熬了過來。

然後陳北京就收到了李學軍關於長絨棉技術的信。

長絨棉技術攻堅已經持續三年了,進展速度卻相當緩慢。

五十年代,是老大哥那邊提供的種子,後來關係不好了,專家撤走,全靠自己摸索。

因為,他一直照顧長絨棉技術攻堅專家,所以,關係比較好。

他們討論技術的時候也不背著他。

“老劉,我覺得咱們今年的做法還是有問題,

最主要是土地的鹽堿治理還是不怎麼達標。”

“是,我也有同感。

隻不過各種辦法都實驗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我還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努力了。”老趙抽了一口煙,淡藍色煙霧讓他的眉頭凝結的更緊了。

陳北京湊過來:“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說說。”

幾個人同時看向陳北京,眼睛裡是你彆胡鬨。

陳北京在他們眼睛裡是個好孩子,熱情,有擔當,但不代表什麼都懂。

這孩子文筆不錯,搞宣傳是一把好手,但是,他們這邊是在搞科研。

如果這個長絨棉項目那麼容易,也就不至於耗費了那麼多時間成本。

哪年不是滿懷期望的按照調整好的方案進行,結果咋樣,還不是抗不過南疆這邊的早霜,鹽堿超標。

“那個,北京啊,

我們知道你好心,但是,人各有所長,

這段時間我們感謝你照顧大家夥,

長絨棉太專業,你就不用跟著摻和了。”老趙說的是實話,冇有看不起誰的意思。

陳北京也冇生氣,人家信不過他正常,他本來也冇有這個本事。

但是,為了長絨棉項目儘快搞出來,他現在想的不是誰的功勞,而是抓緊時間讓李學軍的辦法落地。

猶豫了下開口:“我不是專業的,但是,不代表我說的話就冇有價值。

想要避開早霜,我覺得應該這個是技術突破的核心,密植矮化,零式分枝,每畝1.2-1.5萬株,控株高60-70cm,集中結鈴,這樣可以避開早霜期。”

陳北京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緊不慢,看起來說的很隨意,

可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緊張的要死。

他對李學軍是絕對相信,但是,畢竟這個是關乎到國家前途的項目,未免還是有些不確定。

老趙,老劉幾個人聽完了陳北京的話以後,整個人全都愣住了。

老劉端到唇邊的茶缸子就那麼懸在空中,

老趙機械性的抽煙,吧嗒吧嗒很想,仿佛用這種下意識的動作在消化陳北京剛才的話。

為了對付早霜,他們想儘辦法,卻依舊不行。

冇想到,一個毛頭小子幾句話就點醒夢中人,密植,矮化,對呀,這看起來很簡單的辦法,是最實用的辦法。

他們怎麼冇想到。

老趙被手上的煙燙到,發出一聲慘叫,顧不得疼,一把抓住陳北京,眼睛裡全都是興奮。

“說,繼續。”

陳北京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嘴角抑製不住的上揚,李學軍這個妖孽,老子懷疑你是觀音菩薩轉世。

然後又使勁的呸了兩口。

我們都是無神論者好不好。

學軍哥牛逼,學軍哥博古通今,

學軍哥威武,學軍哥就是天才。

陳北京的眼底深處有藏不住的笑,接著說:“接下來就是水肥管控:滴灌/溝灌+分期施肥,苗期控水蹲苗、花期重肥防早衰,爛鈴率從20%降至5%以下。”

老劉,老趙抻著脖子,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陳北京,那樣子恨不能把這小子解剖一下看看。

這個年輕人,腦子裡麵裝的是什麼。

他們這幾個老家夥,辛辛苦苦乾了這麼多年,冇日冇夜的,還不如這小子幾句話。

“最主要的就是對於培育出來的種苗進行篩選,洗鹽壓堿+耐鹽品種篩選,軍海1號可耐0.4%土壤含鹽量,鹽堿地畝產達120kg+。”

幾個老家夥徹底服了,老趙迫不及待的按住陳北京,

“你等等,我去打電話彙報,

等上麵敲定了以後,我們就開始操作。”

老趙給上級部門打電話。

不是給團長,他們這種科研項目有直屬領導。

領導聽完了以後,隻給了兩個字,等著。

當天晚上,三臺吉普車風塵仆仆的來到他們駐地。

陳北京被叫到會議室。

會議室的椅子上,坐著三個人,一個頭發花白,瘦削,卻精神矍鑠。

另外兩個是中年人,級彆都不低。

“你是陳北京同誌。”頭發花白的老者一臉慈祥,笑著問。

陳北京立正敬禮:“首長好,我是陳北京。”

“我叫石萬全,你們這幾個紡織廠中學出來的孩子,我聽趙大康那個老小子說過。

現在看來名不虛傳,很不錯。”

陳北京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這老頭,以前的那些事都知道。

“首長,我們響應國家號召,建設邊疆,向沙漠要糧食,要棉花。”

老首長笑笑,讓他坐下:“叫我石老頭就行,他們都這麼叫。”

說著給陳北京遞過去一支煙。

“你的想法很不錯,我打算特招你進入長絨棉項目,

過來征求你下你的意見,

另外,也想知道,你作為一個普通職工,是怎麼研究出來的。”

長絨棉項目核心技術參數,屬於國家機密,他不知道陳北京這個剛剛來到這裡的知青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陳北京也冇打算藏著掖著,他不屑於去占彆人的功勞。

所以,實話實說:“首長,這些技術,都是我同學李學軍寫信告訴我的。”

石萬全的眼皮子跳了一下,想起來前段時間聽說的一件事。

黑省建設兵團那邊有個叫李學軍的,給了核燃料提純技術,精確製導技術。

這幾張技術目前正在推進中,據說有了很大進展。

看見老頭眼底深處的光芒伸縮不定,陳北京有點緊張。

“那個,要是冇啥事我就先走了。”

陳北京想跑,卻被石萬全給攔住了。

“你說的李學軍是黑省建設兵團的那個李學軍。”

陳北京冇想到這老頭也知道李學軍,驚訝的同時點頭:“您認識。”

石萬全拿起麵前保溫杯,抿了一口。

茶泡的剛好,有回甘。

“這個技術屬於國家機密,所以,你明白應該怎麼做了吧。”

陳北京點頭,又聊了幾句以後,出去了。

石萬全看著陳北京離開的背影,又抽出一支煙,緩緩抽了一口,問身邊的兩個人。

“這件事,你們兩個怎麼看。”

左邊的中年人抿了口茶:“我覺得李學軍的可能性不大,畢竟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會,懂科技,還能懂農業,這好像不符合邏輯。”

另外一個人點頭:“我覺得是,應該是這個陳北京為了掩飾自己功勞,而做的托詞。”

石萬全眯著眼睛冇吭聲,沉默良久開口:“行,那就先按照是陳北京功勞算,

召開表彰大會,以後的再說以後的,總有一天能水落石出。”

於是,陳北京成了三團先進,得了一個蓋著兵團紅戳的獎狀,還有兩個大大的哈密瓜。

李學軍看著結尾,笑了,但是,笑容又很快消失。

他開始為陳北京和孟東紅之間的感情焦慮。

放下信,又出來透口氣,點燃香煙,聽見草鋪屯兒方向傳來哭喊聲。

還有人在叫救命。

李學軍冇動,安靜的聽著,一支煙抽完了,又回到窩棚裡繼續看信。

最後一封是蓋著軍隊郵戳的信,來自雲省。

是林愛國來的,裡麵有一張照片。

林愛國穿著一身軍裝,手上是五六半,背景是層層疊疊的樹林。

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是不是黑了。

但是,心信上寫了,說他現在曬得跟個驢糞蛋似的,黑不溜秋。

新兵訓練任務很重,每天負重五公裡,槍械射擊,武裝格鬥,

剛開始,他以為自己活不了了,可是,十多天以後,他感覺自己好像重生了。

吃白米飯,一頓能吃六碗。

格鬥術也是全排前五的存在,在下連之前,最後一次邊境巡邏的時候遭遇了他人生第一次的直麵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