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東紅明白何小花啥意思,拿東西的指定是那個嘴饞逼浪的林小梅。
當初,在火車上怎麼冇看出來她是這麼個玩意呢。
孟東紅一腳踹開隔壁窯洞的門。
窯洞裡一共住著六個人。
手裡一人拿著一塊槽子糕,那瓶砂果罐頭也打開了。
“東紅姐,我看你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麼多,
就替你做主,拿出來,給大家分享一下,
你不會因為大家吃了你的東西就不高興吧。”
孟東紅原本是帶著一肚子怒火來的,可是,聽了這綠茶的話以後反倒是笑了。
“我原本是打算先給我們窯洞裡的幾個姐妹分一下,然後再給你們,
既然你都替我分了,我哪能生氣。
那剩下的,我就拿回去了。”
林小梅的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得意。
剛要開口,就看見孟東紅很自來熟的打開了她的箱子,把裡麵藏著桂花糕,大白兔,芝麻糖全都拿出來了。
林小梅的臉都綠了。
尖著嗓子叫:“孟東紅,你拿我東西乾什麼。”
孟東紅笑了笑:“幫你給大家分享一下啊,
你不會不高興吧。”
說著,一把大白兔已經撒了出去。
同住的幾個女知青全都歡天喜地的去搶。
平時,林小梅摳的要死,可從來不會給她們一顆。
這回多好,讓人家把老窩給一下子端了。
“孟東紅!”林小梅氣的咬牙切齒,又不能說不願意。
如果那樣,她以後在知青點是真冇法子待下去了。
孟東紅衝著她笑笑,抱著一堆東西回了自己窯洞。
然後,把吃的往桌子上一放,叫其他幾個姐妹,
“來,可勁吃。
林小梅請客。”
何小花咧咧嘴,拿起兩顆大白兔握在手心裡,又剝開一顆塞進嘴裡:“行啊。
冇吃虧。”
其他幾個人也湊過來,頭發還都冇乾。
散發著香姨子味。
“東紅,剩下的你自己裝起來,這玩意金貴的很。
我們手裡還有上麵發的糧票。”
二姐顧書靜把剩下的東西收拾收拾遞給孟東紅。
孟東紅對二姐顧書靜印象特彆好。
人家有老大姐的樣子。
孟東紅又把東西打開,抓出來一部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今天,出水了,高興,
你們可勁吃。我給沈向南他們送點。”
沈向南他們的窯洞剛打掃完衛生。
房間裡的那股子騷哄哄的味道終於冇了。
三嘚瑟聞了聞床單,
罵罵咧咧:“臥槽,現在冇味了,還特碼不習慣了。”
二蔫吧撇撇嘴,把手裡半截旱煙戳戳煙灰。
又把身子往牆根上貼了貼:“大哥,你說咋就那麼神奇,
孟東紅下去了就有水了,
這要是在咱們家那邊都得算上……”
下麵的話被沈向南一把給捂住。
“彆他媽胡說八道,你想害死大家啊。”
然後,房門口就探進來半個頭,
把兩個光著屁股風乾的男知青嚇得嗷一嗓子縮進被子裡。
孟東紅大模大樣的把吃的遞過來。
“那個,林小梅請大家吃東西。
不吃白不吃。”
三嘚瑟撇嘴,
“就她那個扣扣搜搜的玩意,能請大家吃東西,我咋就那麼不信呢,
我覺著吧,
還是大嫂威武。”
三嘚瑟不出意外的又被打了一巴掌。
孟東紅心滿意足,轉身回去睡覺。
轉身的時候差點把她給嚇死。
林小梅披頭散發的站在她身後,
那眼神,恨不能把孟東紅給吃了。
“把東西給我。”
房間裡幾個大男人嚇得直哆嗦。
趕緊把吃的給了林小梅。
臥槽,吃了這玩意有生命危險。
隻是,房門咋被鎖上了。
然後,就聽見一個響亮亮的大嘴巴子。
“我去你媽的。
嚇死我了。”孟東紅罵人的聲音。
嚶嚶嚶。
林小梅的哭聲。
“東紅姐,那是我娘賣血給我買的吃的,我一塊糖都冇舍得吃。”
……
孟東紅的心咯噔一下子,然後又笑了。
糊弄人,果然是資深綠茶。
林小梅知道孟東紅不信。
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個病曆。
上麵冇有病的名字,隻有她還能活多久的最後通牒。
一年,
不能乾重活,要有營養,不然就會暈倒。
孟東紅傻了。
張了張嘴,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林小梅的手抓過來,孟東紅冇有躲。
她的手小小的,涼涼的,手心裡也有了老繭。
“其實,我本來不想說,
但是,我又害怕我走的時候一個送我的人都冇有,
我又害怕你們會太想我,心疼我。”
林小梅靠在大棗樹下麵,心平氣和的講著話,好像在說一個和她毫不相乾的人的故事。
孟東紅把林小梅柔柔弱弱的身子抱在懷裡,很用力,很用力。
月光下,涼絲絲的淚水落在臉上,澀澀的。
知青不知道啥時候都出來了,
北望咬著嘴唇,手指上夾著的一毛九分錢紅盒寶成煙煙灰搖搖欲墜。
他那麼喜歡她,竟然不知道。
他還埋怨她。
他簡直不是人。
煙燃燒到儘頭,燙了一下手指。
落在地上。
北望撥開人群,大大方方的把林小梅抱在懷裡。
“不管以後咋樣,我都陪著你。”
“我也陪著你。”孟東紅。
“還有我。”沈向南。
“我也算一個。”三嘚瑟。
“那也不能缺了我。”二蔫吧。
何小花,顧書靜,知青點所有人都表態。
“還有我。”
林小梅笑著靠在北望懷裡。
身子卻在輕輕顫抖。
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她說:“有你們真好。”
孟東紅擦了擦眼淚,又給林小梅擦去眼淚,拍著胸脯:“我朋友是神醫,你放心,我寫信的時候給你問問咋回事,
京都他老人家說過,
人定勝天。
你看,咱們不就有了第一口井,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知青點的上空,響起來幾十個男娃娃女娃娃的歌聲,
翻過一道溝,又是一道溝,太陽落坡仍要走,脊梁不彎誌氣留。
桂蓮嫂子剛耕耘勞作完事,聽著傳過來的調調,鼻子像被人錘了一拳頭似的。
酸的,眼淚就下來了。
有一雙粗糙溫熱的大手伸過來,笨拙的擦去她眼角淚水。
“知道委屈你,以後一百個對你好。”
第二天,孟東紅先給本村指出來第二口井的位置,就被搶去了趙家河子。
然後就是冇日冇夜的打井,澆田。
人們臉上跟喝飽了水的莊稼似的有了生氣,她責備公社評委先進模範,還去了縣裡開了表彰會。
得了一隻英雄鋼筆,三個蓋著委員會大紅戳戳的筆記本,
還有半袋子大棗,半袋子花生,半袋子玉米麵,十斤白麵。
一臉嘚瑟,和考了高分,蓋過向紅中學那次一模一樣。
信的結尾,孟東紅問了他和蘇小晚的情況,讓他一定要好好的對蘇小晚,
兩個人能有緣分在一起不容易,
不像她,再想見到陳北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還說,她以後要好好研究一下陝北的地質,爭取打出來更多水井,或者,想出其他辦法,解決這邊的乾旱問題。
看著那些個光禿禿的溝溝坎坎,這心裡不得勁。
合上信,李學軍從窩棚裡出來,空氣中是收獲的味道。
點燃一支煙,月朗星稀,淡藍色的煙霧在他身體周圍糾纏了一下,然後散開。
笑了,不過又想起來一件事,捐贈物資的事情,他記得在裡麵夾了一張紙條,明確表明了,有一部分是給孟東紅的,可是,這丫頭怎麼就隻收到了五塊錢,三十斤糧票,十尺布票。
這件事有功夫要過問一下。
看了一眼水塘下麵被扒開的口子,比剛才大了好幾倍,水越來越大,流速也快了很多。
不過,他冇吭聲,轉身回去,繼續看信。
第二封信是陳北京來的。
信的開頭看起來就讓人想笑。
李學軍同誌,你好。
李學軍感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強忍著罵娘的衝動接著往下看。
“其實,你應該來一次新疆,看看詩人筆下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究竟是什麼樣的美景,
看看天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究竟是如何散發著這個光芒,
看看,喀拉庫勒三團是如何在漫天黃沙下向隔壁沙丘要糧食,要棉花……”
八月的喀拉庫勒,胡楊林的葉子已經有了一道淺黃。
六連的長絨棉試驗田邊上,瘦的不成樣子的陳北京倔強地用雙拐支撐著自己單薄到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身子,
正在認真的檢查著長絨棉秧苗生長狀況。
身邊,柳梅的手虛扶著,身上背著的軍綠色水壺裡是給他準備的紅糖水。
前段時間,團裡大部分人都得了傳染性感冒。
病倒一大片。
連隊衛生室裡麵根本冇有有效藥。
剛開始,陳北京冇當回事。
還和大家夥開玩笑,他是鋼鐵戰士。
後來,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五班有兩個嚴重的已經被送去了師部醫院。
隻是,路上死了一個,還有一個因為高燒,燒壞了腦子,成了癡呆。
整天就知道對著棉花田發呆,偶爾嘻嘻哈哈的笑幾聲:“長絨棉冒出來了。”
搞技術的那個排更嚴重,儘管師部那邊緊急調撥藥品,卻因為供應緊張,杯水車薪。
炊事班的人都趴窩了。
讓誰去誰都不去。
陳北京走出來,他主動報名。
不是他不怕死,是他覺得,他死了冇關係,那幾個技術工作者是寶貝。
如果長絨棉技術突破,那就意味著國防層麵就不用看彆人臉色。
所以,他死的值得。
柳梅冇有反對,主動站出來,和他一起過去。
柳梅父親,三團長柳大誌也冇反對。
他的孩子是孩子,彆人的孩子也是孩子?
柳梅的加入,讓原本死氣沉沉的團場有了生氣。
開始有人和本地居民討要民間藥方,
開始用米醋熏蒸,喝薑水。
示範能夠讓他們看著活下來的辦法都在嘗試。
儘管如此,依舊有人離開。
就在這時候,陳北京也堅持不住,倒下了。
他是毫無征兆的摔倒在灶臺邊上的,手裡還死死握著飯勺。
柳梅衝過去,伸手,才發現他額頭滾燙,
試了一下體溫,將近四十度。
柳梅冇哭,把他從廚房拖出來,拖進了她自己的宿舍。
他喝不進去薑湯,她就嘴對嘴的喂他,用白酒給他搓身子,用涼毛巾給他放在額頭上,五分鐘換一次。
把她自己背著的兩片撲熱息痛一口氣全都給他灌了下去。
硬生生的守了一天一夜,才把陳北京從鬼門關扯了回來。
當陳北京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卻倒了下去,隻是,所有能夠降溫的藥品,全都用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