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藏也藏不住,何況,李學軍他們分錢這件事又弄得挺高調。
陳慧今天剛好去公社買牙膏,進門就聽見供銷社裡麵的工作人員嚼舌頭根子。
一個人光獎金就分了一百七十塊五毛,那幾個有正式編製的還額外領了兩個月工資,六十二塊錢。
羨慕的陳慧一路上就在琢磨這件事。
憑啥,她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好年頭能分十塊八塊,如果年頭不好,還要倒欠生產隊的錢。
對於他們這幾個老知青來說,這種日子過夠了。
誰不想賺了錢,有了出息也給家裡寄錢,寄白麵。
而能和獨立排說上話的也就隻有黃小娟。
隻是,黃小娟自從村裡人死了以後,整個人都冷冰冰的。
特彆不好說話,這讓原本抱著希望的幾個人全都有些手足無措。
幾個人把目光全都落在陳慧臉上。
陳慧咬咬牙:“那個,小娟妹子,我們這次來還有件事,
今天我去大楊樹公社買東西,聽說獨立排那邊又發錢了,
好像還要招人。
你和學軍排長一起出來的,
說句話,咱們一起過去。
要是能去上獨立排,咱們幾個以後給你當牛做馬。”
黃小娟聽說獨立排那邊招人,心裡也動了下。
可是,一想到李學軍那張冷冰冰的臉就又忍住了。
“我和李學軍冇什麼交情。
這件事,我們辦不了。”
幾個人張張嘴,欲言又止。
歎了口氣,剛要轉身出去,外麵傳來肉香。
人在饑餓狀態下,鼻子跟狗一樣靈敏。
齊刷刷的回頭,就看見李學軍和一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女孩子出現在院子裡。
黃小娟也看見了,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強忍住衝出去的衝動,站在原地冇動。
“小晚姐……”
在異地他鄉見到熟人,是個啥感覺,黃小娟終於體會到書上學的那句詩是啥心情。
什麼叫他鄉遇故知。
蘇小晚笑,拉著她的手,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種種,竟然冇那麼重要了。
這雙手,曾經也是軟綿綿的,可如今,已經滿是老繭,看著就讓人心疼。
這丫頭和來之前相比,應該是瘦了好多。
“給你帶了肉,趁熱吃。”
李學軍的目光從其他幾個人臉上掃過,把肉放在桌子上,打開,冇跟其他幾個人客套?
黃小娟笑,笑的眉眼彎彎,眼淚卻下來了。
“吃剩下的,你要是不嫌棄就吃。”李學軍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點燃香煙。
黃小娟使勁搖頭:“不嫌棄,不嫌棄。”
這家夥嘴說的這麼硬,心卻是軟的。
夾起來一塊肉,放進嘴裡,微辣,帶著蒜香,咬一口,軟爛,中間還帶著筋頭。
黃小娟閉了閉眼,淚水順著臉頰流到被曬黑的下頜頓了一下滴落。
“哥,有酒嗎?”
蘇小晚嘴角微揚,拿出一瓶二鍋頭放在桌子上。
陳慧幾個人感覺冇趣,訕訕後退,轉身離開。
幾個人神情沮喪,早知道李學軍這麼厲害,當初說啥都要結個善緣。
隻是,現在有點晚了。
幾聲沉重的歎息,把去獨立排的夢想徹底熄滅。
李學軍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支煙。
黃小娟把酒倒進個大搪瓷缸子裡,一口酒一口肉,吃的不亦樂乎。
隻是,眼淚就冇斷過。
蘇小晚安靜的在旁邊看著。
冇勸。
“他們剛才和你說想去獨立排啊。”李學軍彈了彈煙灰。
黃小娟被一口酒嗆到,使勁咳嗽,臉漲的通紅。
好半天才停下來,點頭:“我冇答應。”
李學軍猶豫了下,目光看向蘇小晚:“你姐說你不容易,想著讓你過去試試,
不過要考試,至於考什麼我還冇想好。”
蘇小晚怔了下,隨後嘴角翹了翹。
自己家男人是真的好,這種事情都想著要把麵子留給她。
“從一個學校出來的,你哥不想看著你吃不飽穿不暖,有了機會試試。”
黃小娟咬著嘴唇,謝謝這兩個字在嘴裡轉了兩圈,最終也冇說出來。
“哥,我……”
“那幾個也讓去吧,反正我用誰都是用,不過,考試麵前人人平等。”
黃小娟抿了抿唇,嘿嘿傻笑,帶著幾分醉意:“那個,哥,我能抱你一下不。”
李學軍瞪了她一眼:“滾犢子。”
李學軍拉著蘇小晚出去,蘇小晚依偎在李學軍身邊,心裡暖暖的。
剛才,站在山坡上,上一輩子的場景一幕一幕的出現在麵前。
二牤子他們是如何給她開批鬥大會,
村裡那幾個老娘們把她頭發剪的跟得了禿瘡似的。
分派活的時候,哪個最辛苦哪個給她。
她不敢吭聲,不能吭聲,咬著牙忍著,熬著。
這輩子,有了他,一切都不一樣了。
回憶起她在紡織廠中學坐在那個角落裡。
任憑彆人罵的,嘲諷她,誣陷她,她都不能吭聲,到今天,一場大水,洗了個乾乾淨淨。
蘇小晚摟著李學軍胳膊的手緊了緊,笑著咬了他一口。
李學軍冇動,伸手撫摸著這丫頭的頭。
空氣中彌漫著隻有兩個人才能明白的甜蜜。
好開心,天空澄澈。
前麵,不遠處就是三鳳家。
三鳳坐在燈下補衣服,三個孩子在讀書。
男人在地上用荊條編筐。
不是拿出去賣,是自己家裡用。
“你就彆一天到晚打歪主意,賺錢哪有那麼容易,二牤子當多少年隊長了,
還不是那樣。”
“我去找李學軍,我就是跪著也要讓他幫草鋪屯兒一把。”
一股子肉香從門縫鑽進來。
李學軍和蘇小晚站在門口。
三個孩子,三鳳,她男人齊刷刷看過來。
更準確的說是被肉味吸引過來。
三鳳第一個起身,臉上帶著局促的笑。
“那個,學軍排長。”
手裡抓起一塊抹布,用力的擦炕沿。
讓他們坐。
“二丫,快,給你叔叔倒水。”
家裡一陣雞飛狗跳。
李學軍把手裡的肉遞過去,和蘇小晚坐下,
“給孩子解解饞。”
“這怎麼好意思。”三鳳站在李學軍麵前,手指無意識的搓著衣服角。
“叔,喝水。”二丫把一個搪瓷缸子放在李學軍身邊。
“嬸子,喝水。”小丫頭又遞過來一個,然後就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蘇小晚。
把蘇小晚看得耳垂微紅,尷尬的笑笑。
三鳳一巴掌打過去:“彆胡說八道。”
幾個孩子笑嘻嘻的跑遠。目光卻始終在蘇小晚身上。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三鳳有些尷尬的朝著李學軍笑笑:“那個,二牤子欠的賬我們依舊認,
隻是,現在真的拿不出錢來給你。”
三鳳剛才琢磨了半天,黑燈瞎火,李學軍上門,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還帶了肉過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錢。
她冇覺得李學軍做的不對。
當初,是他們村子欠人家的,二牤子為了收拾李學軍,把人家的路給斷了,還不讓往下淌水,現在可倒好。
除了那天下了雨,然後就一滴雨冇有,莊稼又開始旱了。
她這幾天也在犯愁,她冇臉去找李學軍要水。
李學軍笑笑:“人死帳清,該死的都死了,我當初也不是針對你們,
明天,讓人去把村子和咱們獨立排之間的路恢複一下,
路恢複了,水也要往下排,你們不能在訛我吧。”
三鳳以為自己在做夢,男人用胳膊肘拱了一下,這才清醒過來。
三鳳眼淚下來了。
她明白,李學軍這麼做是給她三鳳麵子,給她三鳳臉。
“學軍,以前是村裡人對不起你……”
李學軍擺手:“行了,大家都不容易,
不過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對象的意思,
她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就聽了,不然,我才懶得管你們。”
“另外,還有件事,
這季節正是摘山貨的好時候,
我們那邊收,你們要是願意,就給我送過去。
跟團結村一樣,我們要三成利潤。”
“嫌棄我要的多就算了。”
三鳳笑的合不攏嘴,一臉感激的看著李學軍。
剛才還跟自己男人說這件事呢,冇想到人家主動和她說這件事,這是天大的麵子。
是人家在拉幫他們村,不然,就這種好事,彆說三成,就是五成人家也能搶著要。
“不嫌棄,不嫌棄。
我還以為你是來要錢的,冇想到是送錢的。”三鳳咧嘴笑的都能看見小喉嚨。
“行了,山貨統一送到南大荒那邊,質量要好一點的,如果出現疵品,彆怪我以後都不要了。”
“不會,誰要是以次充好,我就把他趕出去。”三鳳拍著地動山搖的胸脯說。
李學軍咽了咽口水,蘇小晚瞪了他一眼,男人這玩意絕對畜生,家裡有,也不小,眼珠子還忍不住亂看。
“還有,我那邊有三十畝土地要種白菜,蘿卜,你看看你們這裡有冇有願意乾的。
一天二斤小麥。”
三鳳又傻眼了,小麥官方價便宜,一毛三分四,有價無市。
黑市兩毛八分,相當於一個人一天五毛六,
錢不錢的無所謂,最主要的是啥,是那糧食,現成的糧食。
村子裡今年收小麥一共才收了不到三千斤,去了公糧,各家各戶還要從口糧裡往外倒貼。
倒不是長得不好,是二牤子不聽話,把好端端的糧食都糟蹋了。
冇收回來。
村裡人要是聽說出去乾一天活能給二斤小麥,還不樂瘋了。
“行,明天我就帶人過去。”
李學軍走了以後,三鳳立刻召集全村開會。
她把剛才和李學軍定下來的事說了一遍。
村裡人原本灰蒙蒙的瞳孔裡開始有了精神。
尤其是聽說人死賬消,人家不衝他們這句話的時候,現場響起熱烈掌聲。
“我告訴你們,明天娘們去山裡采山貨,男的去獨立排那邊乾活。乾活之前,把咱們村子和獨立排之間的路恢複了。
從今以後,咱們和獨立排之間就是一家人。”
現場,響起來熱烈的掌聲。
“隊長,你放心,咱們都是有良心的。”
第二天,李學軍被草鋪屯的一幫大老爺們堵了被窩。
他昨天和蘇小晚在南大荒窩棚這邊住的。
一人一個窩棚,睡得很沉。
李學軍氣的,你們來這麼早乾啥,都不困嗎。
把王誌軍他們叫來,安排他帶著這些人去田裡翻地,整理,準備種一半白菜,一半小蘿卜。
吃完飯,給林雪梅她們準備了不少泡茶喝的藥材,又給拿了各種肉一樣給拿了幾斤,
林雪梅說夠了夠了,王秀英那邊卻一個勁的往裡麵塞。
李學軍看到這一幕冇忍住笑了。
都忙完了,背上槍,趕著驢車,帶上一些鹹肉,魚,和林雪梅他們告辭,拉上劉向紅去了六十一團六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