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團,連長辦公室,張大軍把桌子拍的啪啪響。

“你們,一幫大老爺們,手裡的五六半都是燒火棍嗎,

讓野豬攆的滿地跑,傳出去我這個連長的麵子還要不要了。”

下麵,昨天牛逼震天響的知青二華一張苦瓜臉小聲嘀咕:“連長,俺不是吹牛,

俺們家以前真是獵戶,

就是那野豬太多了。”

張大軍也懶得跟二華較勁,

“行了,我就等著李學軍來,你們一幫廢物。”

二華和一幫知青心裡一點不服氣,但是看見連長真的急眼了,也就冇吭聲。

李學軍咋的,是,牛逼,打獵厲害,搞錢厲害,

對了,我們還冇說人家獨立排福利的事,嫌棄你這個連長冇本事。

你倒好,先嫌棄咱們了。

那啥樣的兵也得分啥樣人帶不是。

不過,這些話他們是不敢說出來,也就隻能在心裡頭嘀咕。

土路上,黑驢蹄子慢悠慢悠的走著。

蘇小晚頭上帶著野菊花編織成的花環,劉向紅懷裡抱著初五,看著她笑。

“李青梅那邊你去了嗎。”李學軍忽然想起來這件事。

當初,讓她去幫李青梅,就是為了讓蘇小晚找個機會過去看看她父親。

蘇小晚搖頭:“我想著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蘇小晚的小心思暴露無遺。

她是想把這份功勞給李學軍。

父親是一個知識分子,對於李學軍一個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人不一定有好感。

所以,她冇自己去,李學軍去,能把他從那邊撈出來,最好,這個天大的人情他父親接不接都要接著。

李青梅那邊她們兩個也有聯係,聽說勞改農場那邊日子相當不好過,

一幫老頭老太太光吃飯,不乾活,還要天天吃藥。上麵又冇錢管,他父親一天到晚唉聲歎氣。

要是有人願意負擔,那可是最好不過了,上麵以前也有過先例,就是把這些勞動改造的人變成硬性指標派給各個團,

結果是下麵的各個團長集體造反,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未來媳婦的想法雖然冇明說,但是,李學軍心裡清清楚楚的。

“行。”李學軍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還是膽膽突突的。

見未來老丈人,尤其是那種賊有風骨的知識分子,他心裡依舊是慌得一批。

不過,醜媳婦難免見公婆,豁出去了。

劉向紅看見李學軍的樣子抿嘴笑。

“哥,你不用害怕,小晚姐的父親一定會喜歡你。”她在旁邊給李學軍打氣。

李學軍翻了個白眼,這丫頭,瞎說什麼實話,我是害怕見嶽父的人嗎。

“那個,我就是不知道帶點什麼過去。”

“怕什麼怕。”

可是,這話說的,一點骨氣都冇有,這該死的腿肚子怎麼一個勁的轉筋呢。

兩個人看李學軍的樣子笑的捂住肚子,這麼個頂天立地,能屠狼殺老虎的角色,竟然也有怕的。

李學軍撇撇嘴,給自己找理由:“其實,不是怕,就是擔心失去。

如果什麼都不擔心,就不會怕。”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覺說的有道理。

前麵已經到了三連和勞改農場的岔路口。

黑驢蹄子停下腳步,朝著不遠處的草叢裡兒啊兒啊的叫,腳步慢慢放緩,停下來。

劉向紅懷裡的初五也支棱起耳朵,朝著路邊叫,就是狗不狗狼不狼的聽著難受。

李學軍從車上跳下來,蘇小晚和劉向紅兩個人也從車上下來。

朝著路邊草叢走過去。

一條有些浮腫的腿從草叢裡露出來,洗的褪色的藍褲子已經到了小腿彎。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李學軍剝開草叢,一個臉朝下趴著的人出現在麵前。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手裡還拿著一包草藥。

李學軍彎腰,把老太太翻過來,用手指在鼻子下麵試了下。

還有氣,就是很微弱。

整個人瘦的不像樣,卻還呈現一種病態的浮腫。

輕的像一片枯黃的葉子。

把老太太抱起來,放在驢車上,蘇小晚給老太太把脈。

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長期肝鬱氣滯,加上營養不良,造成身體機能嚴重退化。

浮腫隻是表麵現象,如果不及時治療,估計冇幾個月了。

蘇小晚拿出銀針,消毒,給老太太紮了幾下。

然後拿出來兩塊糖送進她嘴裡。

過了能有一刻鐘,老太太終於睜開眼睛。

麵前的景色有些糊。

聲音也遙遠的仿佛從山那邊傳過來。

葉知秋又把眼睛閉上,口中有甜絲絲的東西流淌進喉嚨,帶著奶香。

是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眼角抑製不住的有熱淚流下,這是被人給救了。

勞改農場,自從有個叫李青梅的小丫頭來了以後。廠長的脾氣好了很多。

說話都變得柔和。

整個人輕聲細語的,就是吃的依舊不夠用,缺醫少藥。

她自己的毛病她自己清楚,從講臺上被人戴上帽子遊街開始,到這裡,已經好幾個年頭了。

儘管她一直安慰自己,一切都會過去,可是,前路渺茫,依舊看不見方向。

昨天乾活的時候就暈倒了,實在熬不住了,今天出去把丈夫留給她的唯一念想金戒指賣了,買了些藥回來,

她想活著出去,她想能見到閨女最後一眼。

隻是,不知道閨女現在在啥地方。

可是,回來的路上,腦袋一陣暈乎乎的就啥也不知道了。

奶糖剩下最後一絲甜味,葉知秋睜開眼睛,支撐著身體想要爬起來,被一雙溫熱的手按住。

“阿姨您先躺著彆動,我這裡有吃的,您吃一些。”

一股子肉香從鼻孔鑽進來,口水控製不住的從舌頭下麵冒出來。

她記不得多久冇吃肉了。

倒不是說勞改農場的廠長有多壞,是他們乾不了體力活,所以分不到肉,

每個月就那麼點肉票,都緊著乾體力活的給,不然,一點油水冇有,也真是乾不動。

葉知秋勉強克製著一小口一小口的細嚼慢咽,保持著文化人最後的一點斯文,眼淚卻又洶湧而出。

蘇小晚冇給她太多,而是用油紙包包了一塊,遞了過去。

“阿姨,你長時間不吃肉,不能一下子吃的太多,

那樣胃受不了,這些你慢點吃,身體是革命本錢,要好好的。”

葉知秋朝著李學軍他們點頭,道了謝。

要自己往回走。

李學軍冇讓,他擔心老太太在摔路邊溝裡,所以,繞了一個彎,直接去了勞改農場,把老太太送到大門口。

葉知秋從車上下來,滿臉慈祥的看了看李學軍他們:“今天的事,謝謝你們,

不過,我現在一個下放的知識分子也冇能力感謝你們,

如果有以後,你們可以到京都音樂學院找我,我叫葉知秋。”

李學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個名字太熟悉了。

用不了多久,她恢複工作以後,那個很牛逼的電視連續劇主題曲漫山紅就是她的作品。

冇想到一個善念和著名歌唱家,教授結了善緣。

這要是弄到獨立排,以後誰想看京都音樂學院,老太太稍微指點指點,那就是突飛猛進啊。

“葉老,您客氣了,好好保重身體,我叫李學軍,獨立排的,他叫蘇小晚,六十一團三連的,和你們相隔不遠,

你以後身體不舒服就找她,缺錢啥的找我。”

李學軍說著拿出來三十塊錢,五十斤糧票,十斤肉片遞過去。

“你們都是國家的寶藏,好好保重,日子不會永遠這樣。”

老太太看了李學軍一眼,冇接錢。

這個男孩子不一般,他這種說法和水木那邊搞機械的老陳如出一轍。

“你,為什麼這樣說。”葉知秋來了興致。

李學軍笑笑:“葉老,國家要發展,知識是根本,

冇有你們培養人才,國家怎麼發展。”

葉知秋眯了眯眼睛,笑了。

接過來李學軍手裡的錢票:“行,我收了,回去和那幫老不死的說外麵有個叫李學軍的小夥子讓咱們好好活著。”

李學軍笑:“好好活著。”

送到了勞改農場門口,葉知秋下車,徑直走進去,頭也冇回。

倒不是她不懂禮數,是她不想讓那個年輕人看到她滿臉淚痕的樣子。

遠處,完達山巍峨綿延,她突然感覺這裡好像挺美的。

李學軍目送她進去,轉身趕著驢車去三連。

門口,二華蹲在一棵樹下麵抽煙,眼睛死死盯著公路。

看見驢車的時候,二華從地上站起來。

蘇小晚身邊的那個一定就是李學軍,看著也不咋地啊,還冇他身體好呢。

就這,能單挑狼王,他咋呢麼不信呢。

李學軍遠遠的也看見營門口站著一個人。

蘇小晚壞笑:“那個叫二華,以前家裡是獵戶出身,

說他能打野豬,結果,差點被野豬給拱了。

估計聽說你來了,不服氣。”

李學軍笑笑,冇吭聲。

黑驢蹄子也看見二華的時候,脖子高高昂起,一副目空一切的樣。

李學軍冇想搭理他,幫著處理完野豬,他還惦記著去看老丈人。

誰知道,驢車正準備進去的時候,被二華給攔住了。

伸手去抓黑驢蹄子的韁繩,那黑驢蹄子能乾嗎,

頭一甩,嘴一張,一口就朝著他腦袋咬了下去。

一邊咬一邊想,真是給你臉了,除了我主人,還有主人老婆,你算個啥東西,還敢在我麵前嘚瑟。

二華也冇想到一頭驢能反應這麼快,看見驢嘴下來的瞬間後背冷汗都冒出來了,

拚命地往旁邊躲了一下。

黑驢蹄子一口咬空,張嘴剛要罵驢,一道灰撲撲的影子從車上過來,嚇得他亡魂大冒。

想要躲開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這玩意是奔著喉嚨來的。

他甚至都冇看清楚咋回事,這在自己家門口就讓人家給乾了,傳出去,

唉,也傳不出去了,這一口咬下去,他基本上也就交代了。

隻可惜,還冇跟李學軍分出個高低上下,

他心裡實在是不甘心。

他們家可是祖傳打獵……

隻是,想了半天,這喉嚨怎麼冇感覺到疼,

難道是已經死了。

伸手一抹,黏糊糊的,

那一瞬間,二華徹底絕望了,完了,一定是死了。

來之前還和娘吹牛,說一定給她帶回去個穿軍裝的媳婦,

現在看來是下輩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