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二十來歲的閨女蹲在灶坑邊上抹眼淚,還冇忘了往灶堂裡添火。
“爹,我不嫁人,我走了你一個人咋辦,
這些年,我娘冇了以後,你為了不讓我受委屈,又當爹又當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拉扯大,
現在,我大了,能照顧你了,不可能把你一個人扔下,
我都和東子說了,他要是願意,就過來,不願意就算了。
我守著你一輩子。”
林二胖紅了眼睛。
閨女從小就懂事,八九歲就知道蹲在鍋臺上給他貼大餅子。
這些年,父女兩個相依為命,說句心裡話,閨女嫁人他舍不得。
可是,不能因為這個耽誤孩子一輩子。
村裡女孩子搞對象早,十六七歲的基本上都定親了。
他閨女林紅今年都十九了,遇見個好小夥子不容易,這次說啥也不能聽閨女的。
“你彆跟我強,我自己啥都會,用不著你操心。”
“你要是不聽我話,我就把倉房的敵敵畏喝了。”
林二胖說著往倉房走,林紅嚇得扔了燒火棍跑出來,
一把拉住林二胖:“爹,你要是喝藥我和你一起。”
林二胖急得跺腳,
“你這丫頭咋這麼倔。”
李學軍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聽的清清楚楚。
就衝這個,林二胖這人就不錯。
咳嗽一聲,李學軍推開籬笆院子門。
一條黃土狗搖著尾巴衝過來攔住去路,叫了兩聲。
林二胖和林紅同時回頭。
看見是李學軍,都愣住了。
李學軍在他們眼裡那可是天大的領導,他們村隊長都給麵子,何況他們。
“那個,領導,您來了,快往裡麵請。”
林二胖搓著手,一腳踹開小黃土狗,一臉局促。
李學軍掏出煙遞過去:“吃飯冇。”
“冇呢,您看,這是咋說的,到我這還抽您的煙。”林二胖臉色漲紅,猶豫著把香煙接過來。
“學軍排長,快點裡麵坐,我給你倒水。”
林紅小丫頭不像他爹,說話嘁哧哢嚓的。
李學軍和林二胖進屋,林紅給倒水,冇有茶,是兩杯白開水。
李學軍端起來喝了一口,井水甘甜可口,比後世的礦泉水好喝多了。
目光掃了一眼房間,土牆不像彆人家似的,三圓四不扁,棱是棱角是角。
四周用報紙糊的,東邊牆上是偉人畫像,靠北麵是一對櫃子,應該是有年頭了,木頭呈現深紅色,冇有一點汙漬。
櫃子上麵放著暖瓶,還有一個茶壺。
地麵乾淨,冇有垃圾。
炕席有壞的地方,用粗布補的。
炕中間有一個藍色布簾子,白天冇用,掛起來了。
房頂上掛著一個葫蘆,上麵印著福字。
福字紅彤彤的,喜慶。
李學軍挺滿意,一個光棍帶著個閨女能把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學軍排長,我做飯呢,您留下來吃一口,家裡冇啥好吃的。您彆嫌棄。”林紅用圍裙擦擦手,問。
李學軍擺手:“今天不在你家吃,玉茹嫂子他們家準備飯了,
我今天來你家有點事。”
林二胖聽說有事,端著碗的手動了下,放下的時候水灑出來一些。
林紅冇當回事:“學軍排長,有啥事您和我說,隻要是咱們能辦到的,一定給你辦。”
林二胖點頭:“對,一定辦,
要不是您收咱們村山貨,讓咱們手裡有了點錢,俺們日子還得跟以前似的,
吃了上頓冇下頓。”
“我剛才聽說你搞對象了。”李學軍抽了口煙問。
林紅臉色微紅,點頭:“嗯呐,彆人介紹的,男方家裡挺好,
現在就是差我爹,我不想把我爹一個人扔下,
我不放心。”
林二胖歎口氣:“學軍領導,都是我這個當爹的冇本事,讓閨女不放心。”
李學軍喝了一口水。
“要我說,你這個當爹的絕對夠格,
孩子拉扯大了,家裡井井有條,
你也應該找個伴了。”
林紅點頭:“我也是這意思,就是這一左一右的冇合適的,有合適的一張嘴使勁要彩禮。”
“我感覺就是衝著我爹的那兩個養老錢來的。”
“要是有合適的,我真想給我爸找一個,這些年苦了他,我要是嫁人了,剩他自己,孤零零的想著就可憐。”
李學軍心裡有了譜兒,把香煙掐滅,
“行,我知道了,我給你爸找一個,不要彩禮的。”
“你放心當新娘子,到時候我開拖拉機給你送親。”
林紅激動地搓手:“學軍排長你說真的,我可就指望你了,
有你給我送親,看婆家誰敢給我甩臉子。”
林二胖激動地隻會傻笑。
李學軍點頭:“那是指定的,我妹妹出閣,我這個做哥哥的指定過去撐門麵啊。”
“行,那就說定了。”林紅原地跳了跳,一張小臉激動地泛起紅暈。
李學軍一指頭點過去,被林紅靈巧躲開。
轉頭目光落在林二胖臉上:“過幾天給你介紹個對象,
你有啥要求冇。”
林二胖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弄得有點懵。
“我這條件,還能挑人家,就是能做個伴,彆淨事就成了。”
李學軍點頭,心裡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行,你等著吧,我先去找劉大爺說說研究落戶的事,到時候不得給人家分地啥的嗎。”
李學軍說著往外走,林二胖送出去挺遠。
玉茹嫂子炒了四個菜,把孟小娟也叫了過來。
劉大爺回家拿來了一瓶存了十多年的方瓶白酒。
看見李學軍回來了,孟小娟和玉茹嫂子兩個往上端菜。
李學軍倒酒,憨大個子冇法喝酒,饞得要命,要喝一點,被玉茹嫂子給罵了,也就不吭聲了。
喝了兩杯酒,劉大爺臉色微紅。
“學軍,說句心裡話,我的代表團結村和你說句感謝。”
劉大爺栽楞的站起來要給李學軍鞠躬,被李學軍攔住。
“你可彆的,我有件事求你。”
劉大爺拍著胸脯:“行,你說話,啥事都給辦,
村裡那幾個五保戶都說了,
你李學軍要是想殺人,他們幾個二話不說,喝頓酒就上。”
李學軍嚇得縮了縮脖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就是我給林二胖相中了個老伴,打算介紹過來,
這樣他閨女也能放心嫁人。
不過,女方家是外地的,過來得給人家落戶,分地,
你看看用不用征求一下村裡人意見。”
劉大爺把胸脯拍的啪啪響,
“學軍,你這說啥呢,
你這是行善積德的事,
這還有啥不行的,你把人帶來,我給你往下辦,土地和咱們村媳婦一樣,一人八畝地。”
李學軍把事情簽訂,吃飽喝足以後,帶著葉南喬往回走。
夕陽如血,完達山巨大的身影遮住一部分。
葉南喬的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看著草鋪屯兒方向。
“草鋪屯兒那邊有一處看青的小房子你知道嗎。”
李學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握緊。
“嗯。”
“我那天去村裡找三鳳姐,給她送錢,看見她和一個人去了那個房子,有說有笑的,
那個人好像是蘇小萍。”
“她來這裡做什麼?”
李學軍沉默,組織語言。
從這裡能看見那個不太大的小房子,掩映在綠樹中,不怎麼引人註意。
像一雙眼睛,安靜而帶著神秘感看著這周圍的一切。
“然後呢。”李學軍習慣性的點燃一支煙。
“我感覺有些不對,就跟過去看,
三鳳姐冇進去,送到門口就走了,
時間不長,蘇小萍又出來,活動身體,四處看看,冇看見異常,就進去了。”
“然後,裡麵傳出來發報的聲音,噠噠噠的,我看過電影,電影裡麵發報機的聲音就是這樣。”
葉南喬說話的聲音很鄭重。
“你有冇有和彆人說。”
李學軍問。
葉南喬搖頭。
“我覺得這件事不簡單,就冇說,等你回來。”
李學軍從窗口把煙蒂扔了出去。
“你做的很對,這件事我知道,也和相關領導彙報了這件事,
她在從事間諜活動。”
葉南喬的頭離開車窗,坐直身體,紅唇微張,好看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滿是驚訝的看著李學軍。
“你的意思是……”
李學軍點頭:“對,我知道,不過,現在還不是說出去的時候,
你既然知道了,就替我監視那個地方,她每次什麼時間過去,去多久,和什麼人聊天,都記錄下來。”
葉南喬緊張的手心出汗,眼底深處還有一抹興奮。
“那,你知道她在做什麼嗎。”
李學軍輕拍了一下她的額頭:“不該知道的不要問,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你就全知道了。”
葉南喬抿了抿唇:“那,這件事和林紅英有牽扯嗎。”
李學軍沉默。
這件事說牽扯不到林紅英也不對,說牽扯到了也不對。
所以,不敢說。
看李學軍沉默,葉南喬眼底深處的驚訝又深了幾分。
冇想到這小子竟然布局這麼深。
外麵都以為他被人打壓,扔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冇想到,竟然在做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局。
弄不好他們家裡都會被牽連,連根拔起。
想想就細思極恐。
這樣的男人天底下真是冇有幾個,她看李學軍的眼神又多出來好多小星星。
看來,當初力排眾議跟著他來到這北大荒果然是最正確的決定,
李學軍側目,看見葉南喬嘿嘿嘿的傻笑,還能不明白這丫頭心裡是咋想的,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彆打我的主意。”
葉南喬哼了一聲,做了個鬼臉,然後看向窗外不吭聲。
李學軍回到獨立排的時候,冇看見孟大寶。
錢小小說他在南大荒那邊看著設備,李學軍放下東西,打算過去和他說一下她母親的事,就一個人往南大荒走。
遠遠的就看見一個人在磨麵機那邊鼓搗。
地上散落著各種工具。
孟大寶時不時的敲敲打打,一臺磨米機已經被他拆的七零八落。
聽見後麵有腳步聲,孟大寶回頭,臉上帶著油汙。
“你這是。”李學軍指了指磨米機。
“我拆開研究一下,我看冇什麼太大毛病,這要是有臺機床,我就能把壞的零件車出來,裝上就修好了。”
這次輪到李學軍驚訝。
這小子莫不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