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會試閱卷

貢院後堂。

幾名同考官各據一案,桌邊已經堆滿了厚厚的卷子。

窗外天色漸暗,屋裡卻早早點起了燈。

其中一名年近五旬的同考官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將剛剛看完的一份卷子放到左邊。

旁邊已經放了十餘份,都是他今日挑出來,準備薦給正副主考的卷子。

能夠走到會試這一步,本就是各省舉人中的佼佼者,真正一竅不通的人很少。

大多數文章四平八穩,破題冇有大錯,章法也算完整。

真正難的,是從這些“都能看”甚至“都不錯”的文章裡,挑出真正值得往上送的。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拿起下一份朱卷。

第一場經義卷,開篇便是:“政刑為治之具,德禮為治之本,具不可廢,而本不可失。”

同考官目光停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文章冇有刻意追求險奇。

談政刑,也冇有一味貶斥刑罰。

談德禮,也冇有將教化捧得高不可及。

隻是從“民免而無恥”與“有恥且格”兩處層層展開,將政刑與德禮各自的作用分得極清。

看到中段,同考官原本有些疲憊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並不新奇,勝在穩重。

最重要的是,分寸很好。

這種題最容易寫成尊德禮而薄政刑。

可這份卷子冇有,它承認刑政不可廢,卻又指出若隻靠刑罰約束百姓,不過使人畏罪而不敢為惡,並不能使其真正知恥。

同考官拿起筆,在旁邊輕輕點了一下,又看向第二篇。

“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文章開頭也算尋常。

談舉賢,談任能。

可到了中段,卻忽然落到了一句:

“上有所舉,下有所趨。”

同考官動作慢了一些。

再往後:“朝廷進一人,未必隻進一人;退一人,亦未必隻退一人。舉一人而百官知所趨,黜一人而百官知所戒。”

同考官原本有些隨意的神情漸漸收了起來。

這就不隻是談“識賢”了,而是在談朝廷用人的導向。

什麼樣的人得到升遷,下麵的人便會學什麼。

若任事者得進,官場自然爭相任事。

若逢迎者居上,久而久之,連原本願意做事的人,也會開始學著少做少錯。

同考官看了許久,最終又在旁邊點了一筆。

這一場剩下幾篇文章也都冇有明顯短板。

並不篇篇出彩,可勝在穩定。

等到整場經義全部看完,他想了想,將這份卷子從原本準備放到右邊的手中重新拿了回來。

放在了左邊。

“可薦。”

他在卷尾寫下兩個小字,隨後繼續閱卷。

……

兩日後,貢院內已經陸續挑出了第一批薦卷。

能夠送到正副主考案上的,已經是數千考卷中一層層篩出來的上品。

正主考秦文謙坐在案後,旁邊則是副主考程守正。

桌上擺著十餘份剛剛送來的薦卷。

程守正剛看完其中一份,忍不住道:“這一篇經義倒是漂亮。”

秦文謙接過看了看。

文章辭氣清雅,章法嚴謹,幾乎挑不出什麼錯來。

“江南文章的路數。”

程守正笑道:“卷上又冇有籍貫,秦公怎知是江南人?”

秦文謙將卷子放下,笑道:“自然是猜的。如此清麗的筆法,江南多些。”

他說著,又拿起另外一份,這一份卻與剛才截然不同。

經義算不上最出彩,策論卻明顯高出一截。

尤其談到邊事時,對兵額、糧道、衛所調度都頗為熟悉。

程守正看過以後也點了點頭。

“此人若不是出身邊地,便是平日極留心兵事。”

秦文謙冇有評價,隻在旁邊記下一筆。

一份接著一份。

能夠走到這裡的文章,已經很少有真正意義上的差卷。

有人經義清雅,有人策論老成,有人擅長章法。

還有一份卷子,整場下來幾乎冇有任何明顯失誤,字句工整得如同尺量。

秦文謙看完以後,卻隻是將其放到一邊。

程守正問道:“不好?”

“好。”

“那為何……”

秦文謙搖頭道:“太好了。”

程守正愣了一下。

秦文謙冇有解釋。

章法無可挑剔,隻是看完以後,不知此人究竟所見為何。

挑不出錯,但也記不住。

會試取士,當然不能因為文章“不新”便棄而不用。

可若要排到最前麵,總該讓人看得出幾分自己的見識。

就在這時,一名同考官又送來幾份新薦卷。

“秦大人,這幾份是今日新挑出來的。”

秦文謙點了點頭。

等人離開以後,隨手拿起最上麵一份。

第一場經義,看了半篇,他原本略顯疲憊的神情漸漸緩了下來。

程守正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文章倒是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3章會試閱卷(第2/2頁)

秦文謙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翻。

“上有所舉,下有所趨。”

看到這裡,程守正忽然道:“這一句有點意思。”

秦文謙冇有說話,一直把整場經義看完,才將卷子重新放回桌上。

“第一場不錯。”

程守正點頭:“放在薦卷裡,也算上乘。”

兩人繼續翻到第二場。

文章依舊穩妥,冇有第一場那麼亮眼,卻也冇有明顯失手。

直到第三場,策問。

【國用不可不足,民力不可不恤。今邊餉、河工、賑濟皆需財用,而增賦則民困,裁費又恐誤國事。欲足國用而不困民,其道何由?】

程守正看見題目,隨口道:“這一題倒出了不少好文章。”

“有人主張清查鹽課,有人主張開海貿,還有人提出清理天下隱田。”

秦文謙翻開答卷,開頭冇有提出任何具體辦法。

而是先問了一句:國用何以不足?

兩人忽然都靜了下來。

繼續往下看。

邊餉不可廢,河工不可停,災歲賑濟更不可省。

既然這些都不能輕廢,那麼所謂“裁費”,便不能隻是見哪裡花錢便從哪裡砍。

至於增賦,更不能一遇國用不足,便隻想到從百姓身上再取一層。

文章寫到這裡,才真正落筆。

“欲足國用,當先清其源。”

先查已有之財。

地方征收多少,實際入庫多少,鹽課、商稅、河工錢糧,在層層經手以後,又真正剩下多少。

這些都冇有弄清楚以前,急於增賦,不過是在一本尚未理清的賬冊上繼續添數。

程守正看到這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膽子倒是不小。”

秦文謙冇有抬頭:“繼續看。”

再往後:“清其源,而後定緩急。”

邊餉、河工、賑濟之費,不可因國庫不足而一概削減。

真正該削的,是那些與國計民生無關,卻年年占著國帑的冗費。

緊接著,文章的落點卻又從朝廷回到了百姓。

百姓有餘糧,市場有貨物,地方才有稅可征。

若為了補今日之缺而耗儘明日之民力,看似一時國庫充實,實際不過飲鴆止渴。

程守正慢慢放下考卷:“這不像閉門讀書的人寫的。”

秦文謙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地方做過事的?”

程守正搖了搖頭道:“未必,但至少像見過事情怎麼做的。”

秦文謙重新低頭。

一直看到最後,文章冇有給出一個驚天動地的新辦法。

甚至鹽課、商稅、裁冗、清賬,這些東西朝堂上早就有人說過。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整篇文章的順序。

不是不知道辦法,而是冇有急著開藥。

秦文謙將那份卷子重新翻到開頭,又看了一遍。

“隻看第一場,這份卷子在薦卷裡也屬上乘。”

程守正忽然道:“那加上這一篇呢?”

秦文謙冇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他才道:“再看看。”

程守正有些意外。

這已經是秦文謙今日第二次看同一份卷子。

“秦公覺得還有問題?”

“不是問題。”

秦文謙手指落在其中一段。

“文章裡有些東西,不像從書上讀來的。”

程守正也重新看了一遍。

半晌後,點了點頭:“尤其是先問錢去了哪裡,再談增減,這個次序……”

秦文謙接道:“像真正算過賬。”

兩人相視一笑。

會試策論最常見的毛病,是把天下事想得太容易。

鹽課不足,便加鹽課。

商稅不足,便整商稅。

官員貪墨,便嚴懲官員。

每一條單獨看都冇錯。

可真正做起來,需要多少人,多少銀子,會牽動多少地方,又會不會生出新的問題,文章裡往往不會寫。

眼前這份卻不同。

他冇有急著告訴朝廷該怎麼找錢。

而是先問,朝廷現在的錢究竟去了哪裡。

隻有這一筆弄清楚,後麵的增、減、緩、急才有意義。

更難得的是,他冇有把任何一種辦法寫成萬能藥。

程守正沉默了一會兒:“單列?”

秦文謙冇有回答,隻將朱卷放到了右手邊。

那裡原本隻有三份。

程守正看了一眼,也冇有再問。

閱卷還冇有結束。

真正最好的卷子,也未必已經全部送到他們麵前。

現在就定名次,太早。

可就在秦文謙準備拿起下一份時,程守正忽然笑了一聲。

“不過這篇文章,我倒有些想知道是誰寫的了。”

秦文謙淡淡道:“等名次定了,自然會知道。”

他說完,重新低下頭。

案上還有幾十份薦卷冇有看。

而那份剛剛被單獨放到一旁的朱卷上,依舊冇有任何姓名。

朱卷卷首,隻剩下一個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