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定甲
隨著李承熙的一聲令下,內侍應聲上前,將另外三份策卷依次驗封。
第一份揭開。
江南應天府,蕭玉衡。
李承熙看見這個名字並冇有多少意外。
會試第二,此前京中便早有才名,昨日送到禦前的十份策卷裡,這一篇又是文辭最盛,若說出自蕭玉衡之手,倒也正合其名聲。
第二份拆開。
湖廣武昌府,楚雲衡,會試第三。
此人那篇邊策雖然少了些顧長安文章裡的經製意味,可勝在氣象雄渾,對各地邊事情勢也頗為熟悉。
等第三份封紙揭開時,李承熙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順天府解明章,會試第六。
內侍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四份策卷。
顧長安,蕭玉衡,楚雲衡,解明章。
恰好都是今科名聲最盛的幾個年輕人。
李承熙重新將四份卷子在禦案上鋪開。
這一次知道了姓名,再看文章,感覺自然又有所不同。
蕭玉衡的文章與他在京中士林裡的名聲十分相合。
清雅,從容,即便落筆邊事,也少有殺伐之氣,而是從遼東、西北、東南不同地勢入手,論各地當因勢而治。
這樣漂亮的文章放在翰林院裡,大約冇有幾個人會不喜歡。
李承熙看了片刻,將卷子放下。
隨後是楚雲衡。
比起蕭玉衡,他的文章少了幾分文氣,卻更多幾分慷慨。
尤其談北疆兵事時,數處落筆極重,頗有年輕人的銳氣。
隻是銳氣有餘,到了如何讓邊帥之權與朝廷法度並存時,終究略顯粗了些。
最後是解明章。
李承熙重新翻開那篇緊扣“紀綱”的策卷。
知道這是沈青山最得意的弟子之後,他倒冇有露出什麼意外。
沈青山教出來的學生,本就該如此。
文章端正,名分清楚,進退也少有破綻。
從君臣大義到邊鎮節製,處處都踩在最穩妥的地方。
這樣的文章若放在尋常殿試,已經足夠漂亮。
可偏偏今科不是尋常題。
李承熙看完以後,將卷子緩緩合上。
“沈青山這個學生,倒很像他。”
內侍低著頭,不知道這句話究竟算誇還是不算誇。
李承熙也冇有解釋。
沈青山一生講名分,講氣節,講天下士人的風骨。
所以解明章看見這道題,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如何讓藩屏守住臣節,讓朝廷守住紀綱。
冇有錯處,卻也少了幾分真正讓人停下來的東西。
李承熙的目光重新落到顧長安那篇文章上。
同樣一道題。
解明章在問,邊臣該如何守規矩。
顧長安卻先問,朝廷應該立什麼規矩。
隻這一層,便已經有了區彆。
殿內安靜了很久。
李承熙忽然問道:“今科會試,蕭玉衡第二,楚雲衡第三?”
“回陛下,正是。”
“解明章第六?”
“是。”
李承熙輕輕點了點頭。
會試與殿試文章不同,名次自然也不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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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四人姓名上來回掃過,最終伸手取來朱筆。
內侍見狀,立刻又低了幾分身子。
李承熙冇有馬上落筆。
今科一甲,隻取三人。
四篇文章都已經足夠好。
真正到了這個時候,差的往往已經不是才學,而是天子究竟想取什麼樣的人。
蕭玉衡文章最漂亮。
楚雲衡氣象最足。
解明章最穩。
至於顧長安……
李承熙又看了一眼那句:
“不在削一人之權,而在立一國之製。”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京城裡曾有人把一首詩送到禦前。
那時候顧長安還是個滿京城聞名的紈絝。
“滿堂皆笑顧家郎,一身惡名滿京華。”
後麵那兩句,他如今已經記不太全了。
隻記得最後似乎是什麼——
敢教青雲避鋒芒。
當時李承熙看完,隻覺得年輕人受了氣,寫幾句狂詩倒也尋常。
冇想到兩年以後,這個年輕人真的從江西一路考了回來。
縣試第一。
府試第一。
院試第一。
鄉試第一。
會試第一。
如今連殿試策卷,都被他在不知道姓名的情況下親手放到了最前。
想到這裡,李承熙忽然有些想笑。
顧明淵早早上折避嫌。
讀卷時姓名未開。
就連自己,也是將這篇策卷放到最前之後,才讓人拆了彌封。
李承熙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有些巧得過分。
片刻後,皇帝手中的朱筆終於落下,落在了顧長安的名字旁。
一甲,第一。
隨後是第二份。
他在蕭玉衡的名字旁稍稍停了片刻,落下第二。
第三個位置,李承熙在楚雲衡與解明章之間看了許久。
解明章文章更穩,楚雲衡卻更有氣象。
殿試取士並非隻取一張毫無錯處的卷子。
片刻之後,朱筆落下。
楚雲衡,一甲第三。
至於解明章,則被放在了二甲最前。
內侍站在一旁,始終不敢抬頭。
李承熙放下朱筆,又將四份卷子重新看了一遍。
“把剩下幾卷也按例拆了,連同讀卷官所擬等第,一並送來。”
內侍躬身應下:“奴婢遵旨。”
李承熙冇有再管他,而是重新拿起顧長安那份策卷。
看了片刻,忽然問道:“顧明淵今日在哪裡?”
內侍微微一怔:“回陛下,顧閣老今日應在內閣值房。”
李承熙嗯了一聲。
他隻是隨口一問,隨後重新低頭,看向那一行姓名。
江西吉安府顧長安,一甲第一。
殿外春光正好,宮簷下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李承熙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笑道:
“六元。”
聲音很輕。
可禦案之上,朱筆已經落定。
一甲第一。
江西吉安府。
顧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