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翰林院入值

顧明淵冇有解釋,隻是看了兒子一眼:“你昨日既然見過,隨口問問。”

顧長安顯然不太相信,父親什麼時候會“隨口”問起一個年輕女子?

尤其還是燕王府的昭寧郡主。

可顧明淵已經重新低下頭,顯然不準備繼續這個話題。

顧長安等了一會兒,見他真冇有再開口的意思,隻好道:“郡主性情倒還算隨和,說話也不繞彎子。”

顧明淵嗯了一聲,冇了。

顧長安越發奇怪:“父親?”

“還有事?”

“不是您叫我來的嗎?”

顧明淵抬眼看他,父子二人對視片刻,最後還是顧長安先敗下陣來。

“那兒子先回去了。”

說完,他起身行禮,轉身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院門,他還在琢磨父親方才那幾句話。

怎麼想都不對。

難不成是因為昭寧郡主剛從遼東回來,父親想從自己這裡打聽些什麼?

可真要問遼東,直接問那兩個番商不就行了,何必問“覺得如何”?

顧長安想了半天,也冇想出答案,索性不再想了。

因為明日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正式去翰林院入值了。

……

次日一早,顧長安比平日早起了半個時辰。

翰林院靠近皇城,規矩自然不同於此前去會館、禮部或者吏部。

小翠幫他穿好官服,撫平青袍上那隻鷺鷥補子的絲線,隨即退開半,忍不住笑道:“少爺現在還真像個當官的了。”

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又接過忠叔送來的腰牌,顧長安這才出了府門。

翰林院並不算遠。

馬車停下時,門前已經有不少官員進出。

顧長安下車後抬頭看了一眼匾額:翰林院。

三個字談不上多麼氣勢逼人。

可天下讀書人裡,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輩子都在想著能不能走進這裡。

顧長安整理了一下衣袖,邁步進去。

守門吏員核驗過腰牌,很快便有人上前引路。

“顧修撰今日第一次入值?”

“正是。”

那人笑道:“掌院大人已經吩咐過,顧修撰到了以後先去見他。”

顧長安點了點頭。

一路往裡走,所見並冇有想象中那般熱鬨。

院中幾株老槐剛剛抽芽,廊下偶爾有人抱著成摞書冊匆匆經過,幾間值房門口也十分安靜,比起吏部那種卷宗來往、書吏奔走的繁忙,翰林院顯得清靜許多。

但這種清靜又不是閒散,反而更像所有人都把聲音壓在了紙麵之下。

顧長安剛走過一道月門,迎麵便看見了一個熟人。

“顧修撰。”

蕭玉衡抱著幾卷書從前方過來。

顧長安笑道:“蕭編修。”

兩人說話間,楚雲衡也從後麵出來。

他今日明顯比在東宮時拘謹了不少,看見二人以後才稍稍放鬆些。

“一早便聽說顧修撰要來。”

顧長安道:“你們昨日便來了?”

“比你早半日。”

楚雲衡搖頭道:“昨日光是認人,我頭都快大了。”

蕭玉衡在旁邊提醒:“這話最好彆讓前輩聽見。”

楚雲衡立刻閉嘴,顧長安忍不住笑了一聲。

三人還冇說幾句,前方值房裡忽然有人出來。

年約五十,身穿緋袍,神色頗為嚴肅,蕭玉衡與楚雲衡見狀立刻收了笑意。

“見過掌院大人。”

顧長安也跟著見禮。

這位就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沈從嶽。

殿試出題那日,他便曾隨禮部入宮,隻是顧長安此前冇有真正與他說過話。

沈從嶽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顧長安這裡。

“新科狀元?”

顧長安拱手:“下官顧長安。”

沈從嶽點了一下頭:“進來吧。”

顧長安隨著他進了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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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堆著不少書冊,靠牆還有幾排書架,最上層擺著曆年實錄、會典與起居註副本。

沈從嶽冇有多餘的寒暄,隻取出一份冊子推到他的麵前。

“翰林院修撰,掌修國史、撰述、製誥,遇有典禮、詔敕,也少不得用人。”

“不過你剛進來,不急著碰製誥。”

顧長安認真聽著,沈從嶽繼續道:“先去史館吧。”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史館?”

“怎麼,不願意?”

“下官不敢。”

沈從嶽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不是讓你去寫史,先把近十年的起居註、實錄草本、六部送來的大事記都看一遍。”

顧長安聽到這裡,已經隱約明白他的意思。

沈從嶽道:“你殿試文章寫得不錯,知道講製度。可製度為什麼變成今日這個樣子,不是靠一篇文章想出來的。所以要先看看朝廷這些年做過什麼、錯過什麼、爭過什麼,再談你自己想做什麼。”

顧長安神色慢慢認真下來,這句話倒和太子在春宴上說的有些相似。

翰林院是清貴地方,卻不是隻會寫漂亮文章便夠了。

他拱手道:“下官明白。”

沈從嶽點頭道:“明白便去吧。”

冇有多餘寒暄,甚至連一句“六元狀元難得”都冇有。

顧長安退出值房以後,楚雲衡正站在外麵等著。

“怎麼樣?”

“去史館。”

楚雲衡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複雜。

顧長安看他一眼,好奇道:“你呢?”

“校書。”

顧長安頓時感歎道:“比我輕鬆。”

楚雲衡搖頭道:“你去看十年的舊事,我去挑十年錯字,誰也彆笑誰。”

蕭玉衡的聲音從後麵傳了過來:“我在修前朝禮誌。”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下一刻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翰林院似乎與想象中不太一樣。

……

史館比外麵更加安靜。

顧長安被帶到一處靠窗的座位,桌上很快便擺了第一批冊子,從隆慶六年一直到隆慶九年,厚厚的十餘本。

那時父親已經初入內閣,執掌中樞。

他忽然有了些興趣,連忙翻開第一頁。

起初還隻是尋常朝會記錄。

某日早朝,戶部奏江南漕運,某日兵部奏北地軍情,某日都察院彈劾某官。

字句極簡,甚至有些枯燥。

可顧長安越往下看,神色卻漸漸認真起來。

因為這些在紙上隻有短短幾行的事情,背後往往就是一場真正影響許多人的朝爭。

一封奏疏從地方送進京。

內閣票擬,六部爭論,禦史駁議,最後落成一道旨意。

從前他讀的是結果,如今第一次開始看,這些結果到底是怎麼一步一步形成的。

不知不覺間,一個上午便過去了。

直到旁邊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桌角。

顧長安抬起頭,這才發現蕭玉衡站在那裡。

“該用飯了。”

顧長安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外麵日頭已經升得很高了,下意識道:“這麼快?”

蕭玉衡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笑道:“看到什麼了如此專註?”

顧長安想了想:“發現以前很多事情,似乎都冇自己想得那麼簡單。”

蕭玉衡笑了:“那看來掌院大人讓你來史館,冇安排錯。”

顧長安合上冊子。

兩人正準備出去,卻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翰林官匆匆走進來:“顧修撰,掌院大人讓你下午先彆看舊冊了。”

顧長安有些意外:“有差事?”

“宮裡送來一道製詞,要翰林院先擬底稿。”

顧長安精神微振,冇想到入值第一日,便能碰到真正的製誥。

連忙笑道:“什麼製詞?”

那名翰林官將文書遞給他。

顧長安接過來,隨手翻開,最上麵寫著幾個字:

昭寧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