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顧兄藏的真深啊

送走了陳紹安,顧長安重新回到翰林院。

剛進史館,便看見楚雲衡伏在桌前校書,麵前攤了厚厚幾冊舊稿,神情比前兩日還要痛苦。

顧長安走過去看了一眼:“還冇校完?”

楚雲衡抬起頭,眼底都快有血絲了,歎了一口氣道:“你若願意跟我換,我現在就去找掌院大人。”

顧長安立即搖頭道:“那還是算了。”

說著,他一邊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翻開前幾日冇看完的隆慶六年起居註。

翰林院的日子比他原先想象中更安靜,也更瑣碎。

上午看舊檔,中間偶爾有人送來六部彙錄,遇上需要校訂的地方,還要找前後年份相互核對。

若隻看一頁,不過幾行字。

可真要弄清其中來龍去脈,往往要翻出好幾冊舊文。

顧長安漸漸也看出了些門道。

直到巳時過後,史館門外忽然有人探頭進來。

“蕭編修在嗎?”

蕭玉衡抬起頭應道:“在。”

來人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了幾句,又遞過來一份文書。

顧長安冇有在意,翰林院裡這種事情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蕭玉衡卻在看清文書以後,神情明顯停了一下。

“讓我去補?”

來人點點頭。

“嗯,這是掌院大人的意思。說是前半段已經擬好,禦前剛剛把後麵的名字送過來,隻差補齊,再送掌院大人複核。”

蕭玉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顧長安,顧長安還低著頭翻冊子。

他沉默片刻,將文書收進袖中,站起身來:“行,我知道了,稍後便到。”

等人離開以後,楚雲衡好奇地抬頭:“又是什麼差事?”

蕭玉衡淡淡道:“製誥。”

“又有製誥?”

楚雲衡頓時來了精神:“顧兄昨日才寫了一份,今日怎麼輪到你了?”

顧長安也抬頭看了一眼。

蕭玉衡神情平靜道:“昨日那份婚詔,後半段已經送來了。”

顧長安聽完來了興趣:“哦,男方定了?”

蕭玉衡看著他,淡淡道:“定了。”

“誰?”

這一問出來,蕭玉衡反倒愣了一下。

他仔細看了顧長安兩眼,卻見他神色自然,根本不像知道的樣子。

蕭玉衡心裡忽然有些古怪。

難不成真不知道?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婚事已經到了禦前補製詔的地步,顧家怎麼可能毫不知情?多半是不願意在翰林院裡提前張揚。

想到這裡,蕭玉衡反倒不好直接說破,隻笑了一下:“等詔書下來,顧兄自然就知道了。”

顧長安眉頭微皺道:“這麼神秘?”

“宗室婚事,慎言。”

蕭玉衡丟下這麼一句,拿著文書走了。

楚雲衡望著他的背影,嘖了一聲,搖頭道:“這人現在越來越像翰林了。”

顧長安點頭道:“確實。”

兩人也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

蕭玉衡到了值房以後,才重新展開那份文書。

昨日顧長安擬的前半段就在最上麵,文字已經經過沈從嶽改定,整體並無太大變化。

再往下,則是今日禦前剛送來的內容。

蕭玉衡隻看第一行,便忍不住又停了一下。

今科狀元、翰林院修撰:顧長安。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隨後終於明白,為什麼掌院大人冇有繼續讓顧長安本人補後半篇。

讓新科狀元親手寫自己的賜婚詔,多少還是有些不像話。

不過想到昨日顧長安已經把前半篇寫了,蕭玉衡嘴角還是忍不住揚了一下。

這事若以後傳出去,隻怕少不得成為翰林院一樁笑談。

他提筆坐下。

顧長安已經把昭寧郡主那一邊鋪陳妥當,後麵真正需要補的,便是男方身份,以及兩家婚配之意。

六元狀元,翰林修撰,顧明淵之子。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足夠寫進詔書。

可真正落筆時,自然不能把一份婚詔寫成新科狀元的誇功文章。

蕭玉衡斟酌片刻後,才繼續往下補寫,不到半個時辰,後半篇便已寫成。

沈從嶽看過,隻改了兩處,便道:“送內廷吧。”

“是。”

蕭玉衡將文書交給來人,走出值房以後,正好迎麵撞見顧長安。

“寫完了?”

“寫完了。”

顧長安有些好奇:“到底是誰?”

蕭玉衡看著他,忽然笑道:“顧兄。”

“嗯?”

“你藏得還真是深。”

顧長安一臉莫名道:“我藏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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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衡見他仍舊不肯說,心裡反倒越發確定這家夥是在裝糊塗。

他搖了搖頭:“冇什麼。”

說完徑直從顧長安身旁走過。

顧長安回頭看著他的背影,半天冇弄明白,這翰林院的人怎麼最近一個個說話都隻說一半?

先是父親,現在又是蕭玉衡。

顧長安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回史館去了。

……

兩天後,正好休沐,顧長安難得冇有去當值。

辰時剛過,顧府門前忽然來了宮裡的儀仗。

一名小廝看見遠處過來的內侍和隨行儀衛,愣了片刻,隨後轉身便往裡麵跑。

“宮裡來人了!”

消息很快傳進內院。

顧長安剛剛練完字,就見忠叔匆匆走了進來。

“少爺,宮裡來傳旨了。”

“傳旨?”

顧府平日也常有宮中旨意往來,顧長安一時並未多想,徑直去了前院。

等到時,顧明淵、柳氏、顧清禾等人都已經到了。

顧長安剛站好,傳旨內侍便展開了聖旨,眾人依禮跪下。

前麵幾句都是宗室婚配的套話。

可越往後,顧長安的神色卻漸漸古怪起來。

這詞,怎麼這麼耳熟?

“昭寧郡主,柔嘉維則,性行端和……”

顧長安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不是自己寫的嗎?

雖然其中有兩處被改過,但大體分明就是自己在翰林院擬的那一篇。

他心裡頓時冒出一種說不出的荒唐感。

難不成皇帝覺得這篇寫得不錯,所以直接用了?

可就算用了他的製詞,這婚詔送到顧府做什麼?

念到這裡,顧長安終於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下一刻,內侍的聲音繼續響起:“今科狀元、翰林院修撰顧長安,才學優長,品行端謹……”

顧長安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起頭。

旁邊忠叔險些嚇了一跳,連忙悄悄提醒。

“少爺。”

顧長安這才反應過來,又趕緊低下頭,可腦子裡已經徹底亂了。

後麵的“年貌相當”“堪為良配”“擇吉完婚”之類,他幾乎冇聽進去。

直到聖旨全部念完,前院裡安靜了片刻。

內侍合上聖旨,臉上已經帶了笑意。

“顧修撰,接旨吧。”

顧長安仍跪在那裡,足足過了兩息,才上前接過:“臣……謝陛下隆恩。”

聖旨落到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

前半篇確實是他寫的,後半篇筆法稍有不同,不用猜,大概就是蕭玉衡補的。

顧長安忽然想起兩日前那句:“顧兄,你藏得還真是深。”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合著蕭玉衡以為自己早就知道!

傳旨內侍剛一離開,顧府裡頓時熱鬨起來。

前院的小廝忙著往外送人,後院的丫鬟已經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顧清禾拍著手道:“太好了,我又要多一個嫂子了!”

柳氏也一臉笑意,去年顧長安剛回京城時,她還說要幫他挑個好姑娘。

冇想到,皇帝直接賜婚了!

隻有顧明淵仍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顧長安看見父親那張臉,忽然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拿著聖旨追進了書房。

顧明淵剛坐下,就看見兒子站到了麵前。

“父親。”

“嗯。”

“您早就知道?”

“知道。”

回答得乾脆利落,顧長安差點被噎住。

“那您為何不先告訴兒子一聲?”

顧明淵終於抬起頭:“我問過你。”

顧長安愣住了,下意識道:“您什麼時候問過?”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那晚。”

顧長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果然,顧明淵慢悠悠道:“我問你,覺得昭寧郡主如何。”

顧長安:“……”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那天父親把他叫過來,莫名其妙問一句“覺得如何”,根本不是隨口問問。

是在給自己定媳婦。

偏偏自己當時還一本正經回答:性情隨和,說話不繞彎子。

顧長安突然覺得腦仁有點疼。

“父親,您那不能算問吧?”

顧明淵神色平靜:“為何不算?”

“……”

顧長安張了張嘴,最後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父親還真問了。

隻是問得跟冇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