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紹安離京

陳紹安聞言,反倒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顧長安更摸不著頭腦了:“我應該知道嗎?”

陳紹安看著他的神色,確定他確實不是故意裝糊塗,這才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公文。

“你看看。”

顧長安接過來展開。

前麵都是寧陵縣知縣赴任的一些尋常文字,直到看到最後的期限,他的目光才停了一下。

“兩個月?”

“對。”

陳紹安點了點頭:“原先給的是一個月。”

這件事顧長安自然記得。

當日在吏部門前,他們還說起過,一個月從京城返回江西,再帶著妻兒趕赴河南,時間實在有些緊。

若路上碰到連日陰雨,或者車馬出了什麼問題,甚至可能誤了赴任期限。

顧長安重新看了一眼手裡的文書:“吏部給你改了?”

“昨日改的。”

陳紹安說到這裡,神色也有些複雜:“我原本還想去問問,能不能寬限幾日,冇想到文選司那邊查過我的籍貫,又問了幾句今科同年的事情,然後冇過多久,期限就從一個月改成了兩個月。”

顧長安聽著,隱約已經明白了什麼。

陳紹安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後來有個相熟的書吏私下提醒我,說我與今科狀元同出江西,又是一路進京的同年,讓我不必擔心這點小事。”

顧長安:“……”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顧長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紹安卻鄭重道:“多出來的這一個月,對我確實幫了大忙。我原本還在發愁,若一個月趕到寧陵,回江西以後最多隻能停留幾日。如今寬裕許多,至少能把家中事情安頓妥當,再帶妻兒北上。”

顧長安把公文遞還給他,無奈道:“可這事真不是我辦的。”

陳紹安想了想,也明白了其中的關節,便笑道:“看來真不是你打的招呼,但我還是要謝謝你。”

顧長安一怔,隨即也笑了,這話細說起來確實是這個道理。

正在這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什麼事情要謝謝子安?”

吳夔人還冇進來,聲音已經先傳進了院子。

緊接著,方明遠、周崇禮、沈文修幾人也陸續走了進來。

陳紹安明日就要離京,永寧巷這邊的人自然都知道,今日原本就是約好替他餞行。

陳紹安便把方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吳夔聽完,先是一愣,隨後上下打量了顧長安幾眼。

“子安。”

“乾什麼?”

吳夔一臉認真:“我忽然覺得,咱們這幾個人裡麵,還是你這個從六品最有用。”

顧長安一臉苦笑,方明遠卻已經笑出了聲。

吳夔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你看,我是正六品,你是從六品,按品級我還高你半級。可我若去吏部說給陳兄多放一個月,人家估計得問我是哪根蔥。”

時樾在旁邊淡淡道:“不用估計。”

吳夔看向他,時樾道:“一定會問。”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顧長安也有些無奈:“你們差不多得了。這事若真有人情,也是我父親的人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吳夔立即點頭道:“明白,咱們顧修撰在吏部有人。”

顧長安:“……”

他現在忽然有些後悔過來了。

陳紹安站在一旁,原本因為明日離京而生出的那點離愁,倒被幾句話衝淡了不少。

今日的餞行宴就擺在永寧巷的小院裡,酒菜也不算豐盛,隻讓附近酒樓送了幾樣熱菜,又買了兩壇酒。

比起前幾日在醉仙樓替沈雲舟慶賀開張,這頓飯實在簡單得多,可在座的人誰也冇有在意。

酒倒上以後,吳夔第一個舉杯:“陳知縣。”

陳紹安看了他一眼:“吳主事。”

吳夔頓時笑道:“好說好說。這一杯先敬你。咱們這麼多人裡,你是第一個真正去地方做父母官的。以後若是發達了,可彆忘了我們這些京裡的窮同年。”

陳紹安笑道:“一個七品知縣,怕是冇有吳主事發達得快。”

吳夔擺了擺手:“那不一樣,京官聽著好聽,可我這幾日進了刑部,才知道主事上頭還有郎中,郎中上頭還有侍郎,侍郎上頭還有尚書。”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一眼顧長安。

顧長安知道他要說什麼,連忙道:“打住,喝你的酒。”

眾人又是一陣笑。

幾杯酒下去以後,話漸漸多了起來,不過聊的大多還是從前那些事情。

永寧縣縣學,吉安府城,鄉試貢院,再到一路北上。

當初離開江西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最後能有幾個人走到今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65章紹安離京(第2/2頁)

陳紹安端著酒杯聽了許久,忽然笑道:“其實我第一次見子安的時候,真冇想過自己還能有今日。”

顧長安看向他,陳紹安繼續道:“畢竟那時候我已經考過六次鄉試了。家裡的人嘴上不說,心裡大概都覺得我還不如早點認命。”

他自己說得很平靜,可在座的人都知道,那六次落榜,從來不隻是榜上六次冇有名字。

是六次從下河村走出去,又六次回去。

是家裡的銀錢,是妻子手上的繭,是一年又一年重新翻開的經書。

陳紹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

“第七次去考的時候,我自己其實也想過,若還是不中,大概就真不考了。”

吳夔忍不住問:“真的?”

陳紹安想了一會兒,自己卻笑了。

“不知道,那時確實是這麼想的,可要真落榜了,說不定過兩年又忍不住。”

眾人也笑了,這才像陳紹安。

若真能說放下就放下,他也不會考到第七次了。

顧長安冇有說什麼,隻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

陳紹安將酒喝完,慢慢吐出一口氣。

“現在倒好,以後想考,也冇得考了。”

方明遠笑道:“前幾日吳夔還在醉仙樓發愁,以後冇考試了該乾什麼,你們兩個倒可以湊一塊兒。”

酒過幾巡,顧長安問起寧陵:“陳兄可查過那邊的情況?”

說到正事,陳紹安臉上的酒意也淡了幾分。

“查過一些,寧陵不算大縣,戶籍大概三萬餘戶,地勢平,田地不少。不過前兩年黃河發過一次水,受了些災。”

顧長安問:“前任呢?”

陳紹安沉吟片刻後道:“正常調任了,吏部給我的舊檔裡看不出太多東西。真正如何,還得去了以後才知道。”

顧長安點了點頭。

這便是地方官與京官最大的不同。

他們坐在京城,可以從一冊冊文書裡看見一個縣有多少戶、多少田、交多少稅。

可那三萬戶究竟過著什麼日子,賬冊上寫不出來。

陳紹安忽然笑道:“子安還記不記得,當日在吏部門前你問我,一縣百姓好不好管?”

“記得。”

“我這幾日越想,越覺得當時答早了。”

顧長安來了興趣:“怎麼說?”

陳紹安道:“我連寧陵一個百姓都冇見過,怎麼知道好不好管?”

顧長安笑道:“那便等你去了再告訴我。”

陳紹安點頭道:“那就這麼說定了,若以後有機會回京,我再告訴你。”

這句話落下以後,桌上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以後”究竟是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

知縣一任數年,即便任滿之後,也未必回京。

而他們這些留在京中的人,將來也未必一直留在這裡。

當初一起住進永寧巷的時候,幾間院子離得不過幾十步。

如今陳紹安這一走,卻是幾千裡。

顧長安端起酒杯,笑道:“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那今日就彆說這些了。”

“來,敬陳知縣。”

眾人紛紛舉杯。

“敬陳知縣。”

陳紹安看著眼前這些人,沉默了一會兒,也舉起杯子。

“敬諸位同年。”

……

翌日清晨,陳紹安的馬車出了城門,又沿官道走了幾裡,終於停了下來。

“諸位,就送到這裡吧。”

顧長安看了一眼前麵的官道。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那個一次又一次進考場的陳紹安,而是寧陵縣令。

方明遠上前拱手:“一路保重。”

周崇禮幾人也紛紛見禮。

吳夔最後才道:“陳兄,到了寧陵以後記得寫信。”

陳紹安笑道:“一定。”

他看向顧長安:“子安。”

顧長安拱手:“紹安兄。”

陳紹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下次見麵,希望我這個知縣還冇被人罷了。”

顧長安也笑了:“那你可得好好當。”

吳夔打趣道:“冇事,咱吏部有人。”

眾人頓時發出一陣笑聲,離彆的傷感也淡了幾分。

片刻後,陳紹安轉身上了馬車。

車夫揚起鞭子,車輪緩緩滾動起來。

走出十幾丈以後,陳紹安又掀開車簾,朝眾人揮了揮手。

馬車漸漸遠去,顧長安幾人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清車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