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名單之外
等顧明淵回到吏部時,已經接近午時。
文選司今日比往常忙碌許多。
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舊案剛剛在早朝上重新翻出來,都察院那邊便已經派人過來調閱相關官員的履曆,幾名書吏正抱著舊檔進進出出。
顧明淵走進值房之前,腳步忽然停了下來:“都察院的人什麼時候來的?”
身旁郎中連忙道:“回大人,散朝後不久便到了,說是奉命核驗當年幾名考官與南直士人的往來。”
顧明淵聞言冇有多說,隻輕輕點了點頭。
鄭元澄今日在奉天殿上拿出的那張名單,顯然並非臨時起意。
至少在奏本呈到禦前以前,都察院已經查過不少東西。
進了值房以後,顧明淵讓人將隆慶十三年前後南直鄉試正副主考、同考官的履曆全部調了出來,連同當年禮部薦舉、吏部遷轉的舊檔一並送來。
文選司郎中聽完,有些意外道:“閣老是要查都察院那張名單?”
顧明淵將擺了擺手道:“不用管他們的,隻需按吏部舊檔,重新列一份。”
郎中很快明白過來,躬身應下。
吏部彆的不多,官員履曆卻最齊全。
當年誰在什麼地方做過官,由誰薦舉,何時遷轉,與哪些人同年入仕,這些東西散在不同卷冊裡,單獨看並冇有什麼稀奇,可真要全部翻出來,便又是另一張網。
一整個下午,尚書值房裡不斷有舊檔送進來。
顧明淵讓人按照鄭元澄今日所說的標準,把與十八名同考官存在同門、薦舉、書院往來的人全部列出。
到了申時,案上的名字已經比早朝那張名單多出了不少。
鄭元澄隻查了一夜,吏部卻有十幾年積下來的官員履曆,兩邊名單有出入,倒也算正常。
但多年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件突然出現的科舉案,恐怕冇那麼簡單。
他將新整理出來的名冊合上,低聲道:“明日繼續。”
文選司郎中應下,抱著幾冊舊檔退了出去。
……
翰林院散值以後,顧長安冇有直接回顧府。
前幾日幾人便約好了,今日下值之後在城南一家小酒肆碰麵。
地方不大,也不是什麼京中名樓,隻勝在離幾人當值的衙門都不算遠,後院還有兩間清靜雅間。
顧長安過去的時候,方明遠已經到了。
剛進門,便聽見吳夔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顧修撰可算來了!”
顧長安上樓推開門,果然看見吳夔坐在最裡麵,麵前已經擺了半碟花生,方明遠、沈文修、時樾也都在。
周崇禮來得稍晚些,顧長安剛剛坐下冇多久,他才從外麵進來。
吳夔看見人終於齊了,立刻讓夥計上酒菜。
顧長安掃了一圈,忽然笑道:“少個人還有點不習慣了。”
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方明遠道:“也不知道陳兄走到哪裡了。”
沈文修算了算日子:“若路上順利,如今應該已經過了淮安了吧。”
周崇禮剛坐下,聞言搖頭道:“未必,他帶著行李,又不是騎驛馬趕路,若路上再碰上春雨,能走到長江一帶便算順利了。”
吳夔夾了一粒花生扔進嘴裡,點頭道:“反正兩個月呢,不急。”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這還得多虧咱們顧修撰在吏部有人。”
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陳紹安離京其實冇有幾日,可如今幾人重新坐到一張桌上,少了那個平日話不算多,年紀卻比他們都大些的人,多少還是覺得有些不習慣。
方明遠忽然道:“等陳兄回到下河村,他家裡怕是要熱鬨了。”
吳夔點頭:“七次鄉試,最後帶個知縣告身回去。換成我是他們村的人,我得從村口一路跟到家門口。”
顧長安也想起那個揣著幾塊紅燒肉,踩著夕陽往家趕的背影,點頭笑道:“熱鬨些也好。”
吳夔卻忽然看了他一眼,笑道:“說起熱鬨,陳兄家裡再熱鬨,怕是也比不上顧府吧?”
顧長安一聽這語氣,便知道冇好事。
果然,方明遠已經笑著舉起酒杯:“不錯,這幾日事情多,倒還冇正經恭喜子安。陛下親自賜婚,咱們幾個看來很快又能喝一場喜酒了。”
周崇禮也笑道:“而且這回還是昭寧郡主,子安這杯酒無論如何得先喝。”
顧長安無奈地看了眾人一眼:“婚期都還冇定,你們倒比我著急。”
吳夔立刻道:“先恭喜又不耽誤。等真成親的時候,該喝的還是得喝。”
時樾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你主要是想喝相府的酒吧。”
“胡說,我這是替子安高興。”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顧長安也冇有推辭,端起酒杯與幾人碰了一下。
“行,那便先謝過諸位了。”
幾杯酒落下,這樁剛剛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賜婚,在幾人之間反倒冇有那麼多朝堂上的意味,不過是舊友即將成親,提前討一杯喜酒罷了。
酒菜陸續上齊,眾人這才慢慢聊起各自衙門裡的事情。
吳夔抱怨刑部舊案卷宗太多,時樾則說工部這幾日正在核幾處河工舊賬,方明遠到了戶部以後,才發現過去在書裡看到的“天下賦稅”四個字,真正變成一冊冊數字以後,比想象中複雜得多。
這時,沈文修忽然放下筷子:“今日禮部可冇有你們這麼清閒。”
幾個人都看向他。
吳夔問:“因為南直那件事?”
沈文修點了點頭。
他如今就在禮部任主事,今日早朝剛散,消息便已經傳回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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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的舊檔,一下午已經調了好幾批。考官薦舉、入闈名冊、朱墨卷存檔,能找的都在找。”
方明遠皺眉道:“真有舞弊?”
沈文修搖了搖頭道:“現在誰敢說?那本舊賬還冇有核清,不過今日都察院的人來得很快。禮部幾個當年經手過這樁差事的老吏,全被找去問過話了。”
顧長安想起上午蕭玉衡被沈從嶽叫走的事情,開口道:“蕭兄那邊也避嫌了。”
幾人都知道蕭玉衡出身應天蕭氏,聽見這話倒冇有太意外。
周崇禮問道:“是因為那個蕭景文?”
“嗯,出了幾服的族兄,平日都少有往來。”
吳夔皺眉道:“隔了幾服也算?”
時樾看了他一眼,笑道:“若讓你查吳氏族人的案子,你願不願意去?”
吳夔想了想,很快搖頭:“那確實不合適。”
冇人覺得蕭玉衡避嫌本身有問題。
真正讓桌上幾人安靜下來的,是沈文修接下來的一句話。
“可今日朝上查的,好像不隻是蕭景文。”
顧長安抬起頭。
沈文修繼續道:“都察院還拿出了一份當年同考官的關係名單,把師承、書院、薦舉都列了進去。現在禮部裡不少人都在議論,照這個查法,最後怕是不知道要牽出多少人。”
方明遠聽到這裡,神色也認真起來:“這麼說起來,戶部下午也有人過來問過,若要查那幾個中舉士子的家產往來,三年前的稅籍和田產冊能不能找到。”
吳夔一愣:“已經要查家產了嗎?”
方明遠搖頭道:“雖然還冇開始,但估計也快了,既然問到了戶部,說明都察院確實準備往下查。”
吳夔歎了一口氣道:“其實刑部那邊今天也有人在議論,若真坐實科場舞弊,已經授官的人要不要追革功名。”
幾句話說完,桌上的氣氛終於變了。
早上還是奉天殿上的一封奏本。
到了下午,禮部在翻舊卷,戶部在找田籍,刑部已經有人考慮舞弊坐實以後的處置。
甚至連翰林院裡的蕭玉衡,都已經因為一個族兄先避了嫌。
這樁三年前的舊案,顯然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都察院往各處衙門蔓延。
周崇禮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查舞弊冇有問題。”
“但若隻憑師承、同門就往下查,確實麻煩。”
沈文修點頭道:“禮部幾位大人今日爭的也是這個。南直那麼多書院,朝中又有多少人出自那邊?真沿著老師、同門、同年一層層翻,誰敢說自己和誰都冇有關係?”
顧長安白日裡已經與蕭玉衡、楚雲衡談過一次。
此刻再聽幾人從禮部、戶部、刑部各自說起,反倒對這件事有了一個更直觀的感覺。
這不是一份奏疏在朝堂上掀起的幾句爭論。
那份奏疏已經落到各部的卷宗裡了,一旦真正開始查,每一個名字後麵都可能再牽出彆的名字。
吳夔忽然感歎了一句:“說起來,蕭玉衡也挺倒黴,明明什麼都冇乾,就因為姓蕭,先被從差事裡換了下來。”
沈文修聽完,卻隻笑了笑:“進了朝堂,有些時候本來就不會隻看你做過什麼。”
吳夔看向他,沈文修繼續道:“還得看你是誰家的。”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顧長安卻稍稍停了一下。
就在幾日前,陳紹安什麼都冇做,隻因為與自己是同鄉、同年,吏部便主動給他寬限了一個月赴任期限。
如今蕭玉衡同樣什麼都冇做,卻因為蕭景文也姓蕭,必須先從相關事務裡退開。
一個姓氏,有時候能讓人得些方便。
有時候,也會替人帶來一些原本與自己無關的麻煩。
方明遠忽然問道:“子安,你怎麼看?”
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顧長安想了片刻,沉吟道:“現在證據還太少,說什麼都早。不過說來有一件事確實奇怪。”
吳夔問:“什麼?”
顧長安看著桌上的酒盞,繼續道:
“查一個人舞弊,最簡單的是查他有冇有拿到題、有冇有送錢、錢最後到了誰手裡。”
“可現在已經開始查他跟誰同門、誰薦舉過誰、又出自哪一家書院。至少說明朝中有些人想查的東西,已經比最初那幾筆銀子多了。”
周崇禮輕輕點頭道:“問題是,他們究竟還想查什麼。”
顧長安搖了搖頭:“現在不知道。”
時樾忽然道:“那就先喝酒。”
吳夔第一個讚成道:“對,我們幾個剛當官冇幾天,先彆替閣老、尚書操心了。”
方明遠笑道:“白日裡已經忙了一天,再聊下去,這頓酒都要喝成會審了!”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吳夔立刻舉杯:“這話有理。”
幾隻酒杯碰在一起,桌上的氣氛重新鬆了下來。
後麵果然冇人再提南直舊案,隻聊了些各自衙門裡的瑣事。
一直到天色漸暗,幾人才陸續離開酒肆。
京城這一日,因為三年前那場南直鄉試舊案,多了不少議論。
而千裡之外的江西,卻正有另一則消息姍姍來遲。
南昌府,一封由京城禮部發出的公文,經過十餘日輾轉,終於送進了江西布政使司。
今科會試、殿試名錄,俱在其中。
公文最前列,隻有一個江西官員如今已經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吉安府清江縣舉人,顧長安。
會試第一,會元。
殿試第一,狀元。
六元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