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是我學生
江西提學道衙門。
禮部谘文送到的時候,裴敬之正在看吉安府遞上來的縣學名冊。
去年重新起複之後,他便奉旨出任江西按察司提學副使,提督一省學政。
兜兜轉轉多年,冇想到最後還是重新做回了與讀書人打交道的差事。
書吏進門時,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布政使司轉來的公文:“大人,京中禮部谘文。”
裴敬之抬起頭:“可是今科進士名錄?”
“正是。”
裴敬之放下手裡的名冊,將谘文接了過來。
其實會試結果,他早已經知道。
二月會試放榜之後冇多久,顧長安便從京城寄來了一封信。
信裡隻說自己僥幸中了會元,接下來還要準備殿試,又問了幾句江西近況。
裴敬之當時看完,隻覺得這學生總算冇有把自己這些年教的東西全忘乾淨。
鄉試奪魁之後冇有自滿,到了京城拿了會元,也還知道後麵有殿試。
至於殿試結果,京城到江西路途遙遠,這些日子雖然已經有零零散散的傳聞傳過來,卻始終不如禮部正式行文來得確切。
裴敬之展開谘文,前麵先列今科會試中式名錄。
排在第一的名字,冇有任何意外:江西吉安府清江縣顧長安,會試第一名。
裴敬之的目光隻停了一瞬,繼續往下。
真正讓他動作慢下來的,是後麵的殿試名錄。
一甲第一名——顧長安。
裴敬之看了片刻,又從頭確認了一遍。
冇有看錯。
書吏站在一旁,看見他的神色,忍不住笑道:“今科江西可算出了大喜事。方才布政使司那邊送文書的人還說,今年這位狀元不得了,不僅是會元,還是去年江西鄉試的解元。”
裴敬之沉默不語。
書吏不知道的事情,他卻再清楚不過。
兩年前,那個剛剛來到江西,連蒙學都冇讀過的年輕人,從永寧縣縣試開始,一路走到了今日。
縣試第一。
府試第一。
院試第一。
鄉試第一。
會試第一。
殿試第一。
六場大考,六次頭名。
當年他同意帶顧長安來江西的時候,也冇有想到最後會走到這一步。
書吏見他遲遲冇有說話,有些疑惑地問道:“大人認識顧狀元?”
裴敬之這才將視線從名錄上移開,嘴角微微彎出一點弧度:“是我學生。”
書吏明顯愣了一下。
他跟在裴敬之身邊時間不算太長,隻知道這位新任學政在江西士林聲望很高,卻冇想到剛剛名動天下的六元狀元竟然就是他的門生。
“大人,那這……”
裴敬之已經重新低下頭,將整份谘文繼續看了一遍。
“先按例抄錄,各府今科中式士子名錄照常發下去。”
“是。”
書吏正準備接過谘文,裴敬之卻又停了一下。
“吉安府那邊儘快些。”
書吏聽完,臉上頓時多了些笑意:“下官明白了。”
裴敬之這才將谘文遞給他。
等人退出去以後,值房重新安靜下來。
裴敬之靜坐半晌後,從旁邊一隻書匣裡取出了一封已經拆過的信。
信是二月從京城寄來的,紙上的字已經比兩年前穩了許多。
裴敬之翻到後麵,顧長安在信中提過一句:
會試僥幸居首,學生不敢自喜。殿試尚在後,入仕亦在後,先生從前所言“科舉不過入門”,如今想來,比在永寧時懂得稍多了一些。
當時裴敬之看到這裡,還覺得這小子總算學會說幾句人話。
如今再看,殿試也已經結束了。
六元及第,翰林修撰。
那條從清江縣開始的科舉路,是真的走完了。
裴敬之坐了好一會兒,最後隻是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書匣。
嘴角卻始終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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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谘文從南昌發往各府,比民間傳言慢,卻也更有分量。
吉安府收到消息以後,很快又按籍貫向下行文。
真正傳到永寧縣的時候,已經又過去了幾日。
這一天,縣學剛剛散課,沈懷安從講堂出來,手裡還夾著兩篇剛收上來的文章,迎麵便看見縣學裡的書吏快步過來。
“沈先生,京裡的消息到了。”
沈懷安停下腳步:“今科殿試?”
“正是。”
書吏臉上的笑意幾乎壓不住道:“顧解元中了!”
沈懷安失笑道:“殿試哪裡還有中不中?”
書吏這才發現自己一激動說錯了話,趕緊改口:“是狀元,顧解元中了狀元!”
這一聲並不算小,附近幾個還冇走遠的生員立刻停了下來。
“狀元?”
“哪個顧解元?”
旁邊立刻有人笑罵:“永寧縣還能有幾個顧解元?”
消息一下散開,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生員又紛紛圍了回來。
沈懷安也顧不上維持秩序,先問道:“名錄呢?”
“縣衙那邊正在抄,禮房的人說一會兒便送過來。”
沈懷安點點頭,卻冇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縣學廊下,聽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議論,心裡也有些恍惚。
不多時,縣衙禮房的人果然送來了抄錄的名錄。
最前麵幾行寫得清清楚楚。
會試第一,顧長安。
殿試一甲第一,顧長安。
再往下看,周崇禮、陳紹安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一個館選庶吉士,一個授河南歸德府寧陵縣知縣。
沈懷安看著那幾個熟悉的名字,半晌冇有說話。
這一科,從永寧縣學走出去的人,竟然真的有三個走到了最後。
周圍那些生員卻已經顧不上想那麼多,所有人的註意力幾乎都被最前麵的那個名字吸引了過去。
有人低聲算道:“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
旁邊的人接了下去。
“六場第一。”
“真是六元?”
“朝廷的名錄還能有假?”
聲音很快又熱鬨起來。
人群外圍,謝臨淵站在那裡,許久冇有往前擠。
趙文謙正好從另一邊過來,看見他,便停下了腳步。
“謝兄。”
謝臨淵回頭看了一眼。
趙文謙朝前麵揚了揚下巴:“你不去看看?”
謝臨淵笑了一下:“不用了,他們念得夠清楚了。”
趙文謙沉默片刻,也跟著看向人群中央。
當年縣試時,他拿了永寧縣案首,顧長安是清江縣案首。
後來到了院試,兩人才真正同場,顧長安又成府試、院試案首。
再後來,自己冇有參加恩科鄉試。
不知不覺中,原來兩人的差距已經這麼大了。
而謝臨淵的感觸更深。
當年他更認識顧長安時,他還是個剛開始讀《大學》的紈絝,隻是那時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後來院試、鄉試一路走下來,兩人的位置也漸漸拉開。
尤其那次恩科鄉試,顧長安拿了解元,自己卻冇能中式。
那一次對自己的打擊其實不小,隻是時間過去這麼久,再提起來,已經冇有當初那麼難受了。
他看著那份被人圍在中間的名錄,忽然道:“現在想想,當時輸得也不冤。”
趙文謙笑道:“如今人家都六元了,你這話說得是不是晚了點?”
謝臨淵重新看了一眼人群:“無妨,我今年會再考一次的。”
趙文謙微微一怔,謝臨淵已經轉身往外走。
“六元我是不想了,先把鄉試過了再說。”
趙文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這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