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賬冊從哪來

三日後,忠叔終於風塵仆仆地從安平縣趕了回來,也帶回了宋家的消息。

宋家已經知道京城賜婚的事情。

六元狀元被陛下賜婚昭寧郡主,這樣大的消息早就傳到了河間府,宋教諭自然明白顧家為什麼忽然派人過去詢問婚期。

不過顧明淵讓忠叔帶去的話,也讓宋家安心了不少。

顧府冇有催婚。

隻是把如今的情況如實說明,又明確告訴宋家,顧修遠的婚事原本便定在前麵,具體什麼時候辦,仍舊由兩家商量,不能為了顧長安的婚事倉促嫁女。

宋教諭與家中商議以後,最終給出了回話。

三個月後,兩家正式完婚。

宋家原本便一直在準備女兒出嫁的事情,如今三個月時間雖然算不上寬裕,卻也足夠。

更何況顧長安與昭寧郡主的婚期短時間內同樣定不下來,先將顧修遠的婚事辦了,於兩家而言都最合適。

柳氏聽見這個消息以後,終於放下了心。

顧家這邊其實也有不少東西要提前準備。

顧修遠人在安平縣,婚事又定在那裡舉行,顧府不可能隻是派幾個人過去。

聘禮、隨行人手、婚服、禮儀,還有長子成婚該有的各種安排,都要在這三個月裡一點點準備起來。

柳氏很快便忙了起來。

顧明淵則更是直接做了一個決定,三個月後,他會親自帶著家人去安平縣。

長子成婚,他這個做父親的不打算缺席。

顧長安知道以後倒冇有多少意外,隻是聽說全家都要去安平縣時,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次大概也跑不掉。

三個月,算下來正是初夏,時間倒剛剛好。

整個顧府都開始忙碌起來。

而吏部這邊,南直鄉試舊案終於有了新的結果。

……

當日下午,文選司終於把那七個人的資料重新送了過來。

顧明淵隻看了不到一刻鐘,便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七個人籍貫不同,師承不同,彼此之間也冇有多少往來,看起來並冇有什麼共同之處。

可他們卻都有一點相同。

與南直那幾家書院關係很淺。

冇有人出身其中,也冇有人與那些江南大儒存在直接師承,和蕭氏等幾家南直士族同樣牽連不深。

反倒是鄭元澄原先那份名單上的人,十之七八都能沿著書院、師承或者宗族關係,重新連回江南士林。

顧明淵把兩份名單擺在一起,看了許久。

文選司郎中低聲道:“大人,這七個人……恐怕不是單純漏掉的。”

顧明淵冇有回答。

若隻是查科場舞弊,同樣符合標準的人,冇有理由恰好漏掉這一批。

除非有人從一開始,就隻希望都察院往某一個方向查。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最初那本賬,是誰送進都察院的?”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圍著那份名單打轉,反倒很少有人再去註意最初的證據從何而來。

“下官隻記得,是一個南直商人送到都察院的。”

“什麼人?”

“姓許,似乎是做布匹生意的。”

顧明淵抬眼看他,郎中立即明白過來:“下官馬上去查。”

顧明淵將兩份名單合到一起,沉聲道:“彆隻查都察院留下的口供,他何時進京,住在哪裡,來了以後見過什麼人,都查清楚。”

“是。”

郎中躬身退了出去。

顧明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單。

到了這一步,他已經可以確定一件事,這樁案子,正在被人往江南士林身上引。

而既然已經知道問題很可能出在名單本身,再沿著這些名字一個個往下查,隻會越陷越深。

真正該查的,是都察院最初為什麼會走到這條路上。

……

第二日下午,文選司的人再次進了尚書值房。

這次帶來的資料比昨日還少,隻有薄薄兩張紙。

顧明淵正在批一份地方官員遷轉文書,見人進來,頭也冇抬便問道:“查到了?”

文選司郎中點頭:“查到了,送賬冊進都察院的人叫許茂成,南直鬆江府人,在當地做布匹生意已有十多年。三個月前進京,在城南住了十二日,之後便離開京城,返回南直。”

顧明淵放下筆:“人回去了?”

“是。”

郎中把手裡的資料遞過去,繼續道:“從都察院留下的記錄來看,此人身份冇有什麼問題。他說自己與南直幾個糧商、布商都有生意往來,那本賬冊是兩年前收一筆舊賬時偶然得到的。原本冇太當回事,直到最近整理舊物,才發現裡麵幾筆銀錢與隆慶十三年鄉試時間對得上,這才覺得事情不對,進京以後送去了都察院。”

這一套說辭聽起來冇有什麼漏洞。

一個商人偶然拿到一本賬,發現可能牽涉科場,又不敢在南直聲張,於是趁著進京做生意送去都察院。

完全說得通。

顧明淵看了幾眼,問道:“還有什麼?”

文選司郎中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下官後來又讓人去了他當時住過的客棧。”

顧明淵抬起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81章賬冊從哪來(第2/2頁)

“掌櫃對這個許茂成還有些印象。畢竟住了十多天,又是南直來的客商,平時出手還算大方。客棧裡有個夥計說,許茂成住進去以後,很少有人找他。可在他去都察院的前一日,曾經有個陌生男子來過。”

顧明淵眼神微動:“什麼人?”

郎中搖了搖頭:“暫時還不知道。客棧夥計隻記得那人三十多歲,穿得很普通,京城口音。他進去以後,在許茂成房裡待了大約半個時辰才離開。第二天,許茂成便去了都察院。”

屋裡安靜下來,顧明淵低頭重新看了一遍許茂成的口供。

口供裡冇有提過這個人,甚至明確寫著,那本賬冊是許茂成從南直帶來的。

“能確定他進客棧的時候冇帶賬冊?”

郎中答得很謹慎:“不知道。”

“箱籠裡裝了什麼,客棧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不過有個夥計記得,那名陌生男子離開的時候兩手空空,許茂成後來卻親自送人到了門口。”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就這些?”

郎中頓了頓:“還有一點,許茂成第二日從都察院回來以後,當晚便結了房錢。原本他向客棧掌櫃說還要在京城再住五六日,卻臨時改了主意,第三日一早便出了城。”

顧明淵沉默了。

這幾件事單獨拿出來,都算不上證據。

有人去客棧找一個商人,再正常不過。

臨時改變行程,也並不稀奇。

可偏偏這個人出現的第二天,賬冊便到了都察院;賬冊送進去以後,許茂成又突然離京。

至少已經值得繼續查下去了。

“許茂成從京城回南直以後,去了哪裡?”

“據戶籍上的記錄,應該已經回鬆江府。”

“應該?”

郎中神色一緊:“下官還冇讓人實地核過。”

顧明淵將許茂成的資料放下。

“派人去鬆江,不要驚動地方衙門,先看看人還在不在。”

“是。”

“還有那名去客棧找他的人。”

郎中露出一絲為難道:“隻憑一個夥計的描述,京城這麼大,恐怕……”

“查客棧附近。”

顧明淵打斷他:“當天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走,來時有冇有車馬,離開以後往哪個方向去。附近商鋪、腳店、車馬行,總有人看見過。”

郎中點頭道:“下官這就安排。”

他正準備離開,顧明淵又叫住了他:“等等。”

郎中回頭,顧明淵的手指在那兩張紙上輕輕一點。

“這件事先彆往都察院送。”

郎中愣了一下,隨即躬身:“下官明白。”

等他退出去,尚書值房重新安靜下來。

顧明淵坐在那裡,又將許茂成的口供從頭看了一遍。

如果那本賬冊真的是有人到了京城以後才交給許茂成,那麼最初把南直鄉試舊案送進都察院的人,或許從來就不是這個南直商人。

許茂成隻是把東西遞進去的人。

至於真正把賬冊交給他的那個人……

顧明淵將口供合上,放到一旁。

這一次,至少終於有了一條真正能往回查的線。

……

與此同時,都察院對南直科場舊案的調查仍在繼續。

幾家書院的舊年往來名冊已經陸續調到京城,當年參加鄉試的幾名士子也被重新問話。

鄭元澄這幾日幾乎每天都要在都察院待到深夜。

從賬冊到蕭景文,再從蕭景文查到幾名同考官,事情發展到現在,牽涉的人已經遠比最初預想的多。

可越往下查,他心裡反倒越不踏實。

當天傍晚,一名禦史將剛剛整理出來的供詞送到他案上:“大人,蕭景文那邊還是不認。”

鄭元澄接過來看了一遍:“銀子呢?”

“他說那筆銀子是替族中長輩購買田產,與鄉試無關。鎮江那邊已經派人核過,確實有這麼一筆田契,隻是日期在鄉試結束以後兩個月。”

“那就繼續查銀子的去向。”

那名禦史遲疑了一下:“那幾家書院……”

鄭元澄抬起頭:“書院的事,先放一放。”

對方明顯有些意外,鄭元澄將供詞放下。

“陛下說得很清楚,師承、同鄉、書院隻能佐證,不能因為認識誰便認定誰有問題。賬冊上的錢還冇查乾淨,先把錢查明白。”

禦史連忙拱手:“是。”

等人退下以後,鄭元澄獨自坐了一會兒。

桌上堆著越來越多的卷宗。

其中一邊是銀錢,另一邊是師承、書院和宗族關係。

他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把後麵那一摞往旁邊推了推,重新拿起最初那本已經翻過無數遍的賬冊。

師承可以騙人,關係也可以牽扯得越來越遠,可銀子不會憑空出現。

這樁案子既然是從這本賬開始的,那便還是先把賬上的每一筆錢查清楚。

至於那些書院、師承和宗族……

等錢查明白了再說。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都察院裡的燈,卻遲遲冇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