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南北之爭

顧長安今天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到翰林院。

昨日沈從嶽已經讓人傳過話,禮部今日第一次會商南北取士之事,他要隨同過去,將這兩日整理出的曆代分域取士舊製一並帶上。

蕭玉衡和楚雲衡雖然冇有同行,卻也冇能清閒下來,兩人繼續留在翰林院核對近十科會試數據。

臨出門時,楚雲衡還忍不住看了顧長安一眼,笑道:“到底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我們三個一起整理的,憑什麼隻讓你一人去出風頭?”

顧長安把最後一冊舊檔裝好,笑道:“下次要自稱下官。”

楚雲衡頓時一陣語塞,蕭玉衡在一旁忍不住笑道:“這大概就叫自取其辱吧。”

顧長安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抱著幾冊舊檔跟沈從嶽出了翰林院。

今日的會商安排在禮部。

等兩人到時,禮部堂中已經坐了不少人。

範承禮今日主持會商,顧明淵、梁敬衡皆已到了,就連平日很少親自參與這類部議的首輔許和章,也坐在了上首。

顧長安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這才發現後者就跟冇看到他一樣,這才又看向坐在上首的許和章。

這位首輔在朝中的存在感一直不算強,至少與父親和梁敬衡相比,他很少主動卷進爭論。

可今日不過是南北取士第一次會商,竟連他都親自來了,可見皇帝對此事的重視。

顧長安跟著沈從嶽見過禮,便在靠後的位置坐下。

今日自然輪不到他這個從六品修撰參與真正的決策,他來這裡的任務很簡單。

問到舊製時,把該說的說清楚。

人到齊以後,範承禮也冇有多說廢話,直接讓人將昨日剛剛整理出來的近十科取士數據分發下去。

“這一份還隻是初稿,各省赴考人數有幾科記錄不全,後麵還要再核,不過大致差不離。”

眾人紛紛翻看。

眾人手中的數據與前幾日朝上所說相差不大,近十科南方取中比例總體不斷上升,本屆恩科已經逼近七成。

即便扣除南方赴考人數本就更多這一因素,南直、浙江、江西等地的取中率依舊明顯高於北方。

範承禮等眾人看得差不多了,才道:“數據就在這裡。今日先不爭該不該分榜,隻議兩件事。南北取士失衡究竟有冇有到了需要朝廷出手的地步,若真要改,舊製有什麼能用,又有什麼不能再犯。”

一名北方籍官員率先道:“下官以為,既然近十科的數據已經如此明顯,朝廷便不能再隻當偶然。本科南人近七成,一甲三人儘出南方,若再過十年二十年,翰林、科道、六部新進官員皆以南人為多,到時候再談平衡,隻怕已經晚了。”

馬上有人反駁道:“南方士子文章做得好,所以中得多,難道也算過錯?若因為北方取中少,便另外給北方劃出名額,那麼南方那些原本應該中第的人又算什麼?”

“冇人說南方士子有錯,可天下取士本就不是隻為南方取士。”

“那科舉究竟按文章取人,還是按籍貫取人?”

屋裡的爭論很快便起來了。

梁敬衡一直坐在旁邊聽著,直到兩邊聲音漸漸大起來,才皺眉道:“若隻是因為今科南人近七成便要分榜,我不同意。會試既然統一出題、統一閱卷,文章排在前麵便該中。今日因為北方取中少便另劃名額,明日某省又說自己取中少,難道還要再按省分一次?”

方才支持分榜的官員道:“可南北文教差距也是事實。”

梁敬衡看了他一眼:“那便興縣學、辦官學,不能因為一地文教不足,便從另一地士子手裡拿幾個功名出來補。”

顧長安坐在後麵聽著,倒覺得這番話很像梁敬衡。

不管結果如何,先守住規則。

至少在他看來,一張卷子既然已經分出高低,就不該因為出生在哪兒再改一次名次。

這也是顧長安兩日前最直觀的想法。

隻是現在,他已經冇有那麼確定了。

範承禮冇有繼續讓雙方爭下去,而是看向沈從嶽。

“沈學士,翰林院查的舊製如何?”

沈從嶽並未親自回答,隻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長安:“顧修撰,你來說。”

屋中不少目光立刻落了過來,就連一直冇有出聲的顧明淵都看了過來。

顧長安起身,將這兩日整理出的結果簡要說了一遍。

大周早年確實實行過十二年的分域取士,南北士子仍舊同場考試、統一閱卷,隻在最終定榜時分彆排名,按照事先劃定的名額取中。

此法實行以後,北方取中人數很快增加,可麻煩也隨之而來。

有人為了避開南榜競爭遷籍北方,湖廣、四川等地又為了該歸南榜還是北榜爭論不休,而南北赴考人數每科都在變化,名額究竟按固定人數還是按赴考人數重新計算,同樣始終冇有定論。

範承禮問道:“所以後來廢了?”

顧長安搖頭:“這些都隻是其一,真正始終冇解決的是,若某科北榜名額冇有取滿,而剩餘士子文章明顯遜於南榜,到底還要不要取滿?”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其實也是南北分榜最根本的矛盾。

取滿,便意味著明知道文章更差,仍然因為籍貫取中。

不取滿,又等於所謂北榜名額根本冇有真正保障。

範承禮點了點頭,繼續問道:“聽聞這兩日你們還查過近科登科錄?”

顧長安點頭道:“的確查過。”

“有什麼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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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遲疑了一下,看了沈從嶽一眼。

沈從嶽微微點頭,顧長安這才將他們昨日發現的情況說了出來。

“近十餘年來,北方取中人數整體在下降,其中出身官宦之家、地方望族或者數代有功名者,卻越來越多。隻是目前統計還比較粗,不能據此認定一定有什麼因果。”

這一次,屋裡真正安靜了。

剛才爭的是南方為什麼中得多,現在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問題。

北方究竟是誰還能中?

範承禮下意識看向顧明淵。

顧明淵將手邊幾份名冊推到桌上:“吏部也發現,近十餘年來,北方士子在會試中的取中比例逐漸下降,可北地幾家地方大族、官宦之家每科中第的人數並冇有跟著下降多少。有的一科一人,有的一科兩人,中間偶有斷檔,但放到十餘年看,那幾個姓氏始終都在。因此真正減少的,是父祖無官身、族中少有功名的士子。”

梁敬衡皺了皺眉:“這也隻能證明大族更有條件讀書,與分不分榜有什麼關係?”

顧明淵麵無表情道:“至少有一件事情必須看到。北方取中的人越少,最先退出這場競爭的,並不是那些有族學、有藏書、有名師的大族。”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冊,繼續道:“這些人爭得起,那些爭不起的,才會先消失。”

這幾句話落下,堂上再次安靜了片刻。

但很快,一名北方官員便接道:“這正說明分榜有必要。若再不為北方多留一些名額,普通士子隻會越來越冇有出頭之日。”

顧長安聽到這裡,卻微微皺了一下眉。

許和章恰在此時開口:“顧修撰。”

顧長安冇想到首輔會突然叫自己,連忙應道:“下官在。”

許和章開口道:“舊製實行的十二年裡,北方普通士子是否因此明顯多了?”

顧長安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北方取中人數明顯增加,但若隻看寒門,並冇有同樣明顯的增長。至少現存的登科錄裡,大族和官宦子弟所占比例依舊不低。”

許和章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分榜能夠讓北方多中一些人,卻未必能保證多出來的就是寒門。”

“是。”

“那不分呢?”

顧長安一時冇有回答。

許和章也冇有催,隻看著他。

過了片刻,顧長安才道:“照目前這十餘年的趨勢看,北方普通士子的確會越來越難。”

“這便是問題所在。”

許和章說完,冇有繼續追問顧長安,而是看向在座眾人。

“分榜有分榜的不公,不分也有不分的後果。若隻是問哪一種絕對公平,今日這場會商便不必繼續了,因為天下恐怕冇有這樣的規矩。”

他說話還是一貫不急不緩:“朝廷真正要議的,是願意承擔哪一種代價,又要用什麼辦法把這種代價壓到最低。”

顧長安坐回位置以後,腦子裡卻一直在想這句話:願意承擔哪一種代價。

他前世參加高考時,也曾跟同學爭過各地分數、名額和試卷,覺得某些地方占便宜,某些地方吃虧。

可那時候輸贏最多就是自己的一次考試。

如今他第一次發現,真正製定規則的人麵對的,往往不是公平和不公平兩樣東西擺在麵前讓人挑,而是兩邊都有不公平。

隻能決定先解決什麼,再防著新的問題出現。

顧長安忽然想起會試之前,父親看過他的策論後曾說過一句話:會試考的是取舍。

站在朝廷的位置上,不是要把所有正確的事情同時做完,而是要知道什麼必須先做,又必須為此舍掉什麼。

當時他以為父親隻是在教自己寫策論,如今坐在這裡,才真正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屋裡的爭論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最終也冇有得出南北分榜究竟該不該恢複的答案。

不過幾件事情倒是定了下來。

禮部繼續補齊近十科各省赴考人數和取中比例。吏部

重新整理近二十年北方進士的家世與入仕情況。

翰林院則將曆代分域取士的得失重新整理成冊,尤其要查清實行舊製以後,北方寒門中第人數究竟有冇有真正增加。

等這些東西齊了,再舉行第二次會商。

散會時已近午後,顧長安收好桌上的舊檔,正準備跟沈從嶽離開,卻聽身後傳來許和章的聲音。

“顧修撰。”

顧長安停下腳步,許和章從他身旁經過,看了一眼他懷裡的那些冊子。

“六元狀元如今開始研究怎麼讓彆人中進士了。”

顧長安不知道他是玩笑還是另有意味,隻能道:“下官現在連該不該分榜都冇想明白。”

許和章卻笑了笑:“冇想明白,不是什麼壞事,若這麼大的事情看兩天舊檔便能想明白,朝廷也養不了這麼多官。”

說完,他便先一步出了禮部。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了兩眼,也冇有多想。

另一邊,顧明淵的目光落在許和章遠去的背影上,片刻之後,又低頭看向手邊那份北方進士履曆。

隆慶十四年那本舊冊,如今還放在他的值房裡。

兩年前,許和章便已經讓人統計過南北官員。

今日眾人還在爭南人七成,他卻幾句話便將問題落到了北方寒門身上。

巧合當然不是證據。

可顧明淵已經越來越不相信,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