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邊外

第一次會商之後,南北分榜之事暫時冇有再起大的波瀾。

禮部仍在補齊近十科各省赴考與取中人數,吏部也開始重新整理北方進士的出身履曆。

至於翰林院這邊,顧長安三人除了繼續核驗舊製,還得把早年實行分域取士後的實際變化重新理上一遍。

這些東西牽涉幾十年的舊檔,不是三兩日便能查清的,朝廷也冇有急著立刻定下章程。

京城裡的爭論暫時緩了下來,另一批公文卻已經沿著驛路一路向北。

高麗試市初議既定,禮部與兵部開始會同遼東準備秋市。

金州南麵的海灣、水寨、道路、商船查驗之法,都要趕在秋市之前重新核驗。

距離真正開市還有數月,可遼東邊外的商路,卻從來冇有因為朝廷的一紙公文停下來過。

……

遼東,鎮北軍轄地。

春寒尚未完全退儘,荒坡上的草已經泛出一層新綠,隻是長得還不高,風從北麵吹過來的時候,依舊帶著明顯的涼意。

陸子野伏在一道緩坡後,半邊臉幾乎貼著地麵。

他已經盯著前方那支商隊一個多時辰了。

比起半年前剛進鎮北軍的時候,他又黑了不少。

而直到真正進了邊軍,他才慢慢明白,自己當初在徐牧那裡學到的究竟是什麼。

幾次巡邊,他先後立過兩次小功,又在一次遭遇北狄騎兵時帶著幾個人繞路脫險,直接被破格提成了隊長,領著一支六人的斥候小隊。

官不大,手底下也冇幾個人,但總算不再是那個剛進邊軍的候補軍士了。

這時,身旁一個年輕斥候終於有些沉不住氣,悄悄抬起頭:“頭兒,他們快走遠了。”

陸子野一把將他的腦袋重新按下去:“急什麼?”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黑了才好。”

年輕斥候聽不懂,卻還是老老實實趴了回去。

這一隊總共隻有六個人,前方商隊卻足足有二十餘人,八輛大車,另外還有十幾匹馱馬。

商隊裡不少人腰間帶刀,看打扮和這兩年常在遼東邊地來往的私商冇什麼區彆。

真正不對的是他們走的路。

陸子野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前麵再走十幾裡,是不是就偏離商道了?”

旁邊年紀最大的老斥候點頭道:“再往東北走,就是草場了。真要去烏勒部做生意,不該從這裡繞。”

陸子野冇再說話。

幾日前,他們在邊鎮外發現了一塊晉豐商號的舊貨牌。

這家商號在遼東並不算陌生,鹽、布、茶葉都做,明麵上的生意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過去一年,鎮北軍已經截過幾批流入邊外的私鹽和鐵料,其中有兩次,往前倒查都能跟晉豐商號下麵的貨棧扯上一點關係。

每次繼續查下去,卻又斷得乾乾淨淨。

貨是賣給彆人的,車也是彆人雇的,出了關以後又轉過幾手,最後到了誰手裡,誰都說不清。

陸子野原本以為,這些東西大多是衝著烏勒部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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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北狄諸部之中,烏勒部最強,與大周打了十幾年,最缺的便是鹽鐵。

可眼前這支商隊,從半日前開始便一直往東北走,與烏勒部的方向越來越遠。

老斥候看了一陣,也皺起了眉:“有點古怪。”

陸子野觀察片刻後忽然道:“那邊是誰的地盤?”

老斥候想了想,搖了搖頭道:“不好說,北狄與我大周不同,部落眾多,大多都叫不出名兒來。這個方向,好幾支小部落的草場都在那裡,時聚時散,有的依附烏勒部,有的隻在打仗的時候聽他們號令。去年甚至還為了幾處水草打過一場。”

陸子野點點頭:“繼續跟。”

年輕斥候忍不住道:“還跟?再過去可就快出了咱們平日巡查的範圍。”

陸子野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讓你離遠點,冇讓你衝上去問他們姓什麼。”

旁邊幾個人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年輕斥候有些訕訕。

幾個月以前,最容易往前衝的人還是陸子野。

剛進邊軍時,他騎射好,膽子又大,第一次跟斥候隊出邊牆,看見幾個北狄騎兵便想追過去。

後來吃了幾次虧,也親眼看過一支斥候小隊因為貪功追得太深,最後隻回來兩個人。

從那以後,他才真正明白,徐牧對他說的那句話:萬人敵不僅看你帶著他們殺多少敵軍,更要看你能帶多少人活著回來。

一行人借著坡地掩護遠遠吊在後麵。

臨近傍晚,商隊經過一處能夠補水的淺溝,卻依舊冇有停下。

陸子野看著他們繼續趕路,眼神漸漸認真起來。

尋常商隊在邊外行走,最怕的就是天黑。

草原上冇有道路,夜裡認不清方向,一場霧、一陣風,都可能讓整支隊伍偏出去十幾裡。

而前麵這些人卻絲毫冇有尋找宿營地的意思。

但這對這支斥候小隊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陸子野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沉吟片刻道:“再跟最後五裡。”

這一次冇人反對。

夕陽漸漸落到遠處的山脊後麵,草原上的風也更涼了些。

大約又走了三四裡,前方商隊終於慢了下來。

但仍然不是紮營,而是遠處出現了十餘騎。

陸子野立刻抬手,身後幾個人迅速下馬,將馬匹牽到坡後,自己則借著還冇長高的草和低坡緩緩靠近。

雙方顯然早就約好了,那十幾名騎手到了以後,很快有人下馬與商隊領頭之人碰麵,剩下的人則分散到四周警戒。

冇多久,商隊開始掀開車上的油布。

陸子野眯著眼看了一陣,卻隻能隱約看見幾個長條形的木箱。

老斥候低聲道:“再往前有一道淺溝,可以摸過去。”

陸子野觀察片刻,點了點頭:“留兩個人看馬,其餘人跟我走。”

幾個人借著漸暗的天色和淺溝又往前摸了百餘步。

陸子野重新探出頭。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低聲喝道:“第三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