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周既明

京城入秋後的第一場冷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上午,雨雖然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內閣值房裡,顧明淵剛剛看完一份遼東送來的軍報,禮部尚書範承禮便抱著一隻舊卷匣走了進來。

“人找到了。”

顧明淵抬起頭,範承禮將卷匣放到案上,從裡麵取出幾份已經泛黃的舊檔。

最上麵一張紙上寫著一個名字,周既明。

“山西太原府榆次縣人,元和二十二年生,二十二歲中舉,此後四次進京參加會試,全部落第。”

顧明淵接過檔案,繼續往下看。

這些東西原本並不好找,朝廷此前隻知道賀蘭部身邊有一個漢人,被人稱作“周先生”,年紀三四十歲,北方口音,讀過書,甚至可能參加過科舉。

真正讓調查有了突破的,是遼東前些日子抓到的一個商人。

此人十年前曾經跟著商隊走過西北,在商隊賬房裡認識過一個姓周的舉人。

後來那人離開商隊,幾年之後又有人在草原上見過他,名字正是周既明。

有了姓名,後麵的事情便好查得多了。

科舉檔在禮部,在西北邊軍做過幕僚,兵部也留著痕跡。

範承禮翻出其中一份會試舊檔,放到顧明淵麵前:“這個周既明,當年文章其實不差。”

顧明淵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說?”

範承禮指了指其中一頁道:“第四次會試,他的卷子進過薦卷,房考的評語是‘策論老成,言之有物’,隻是最後冇有進正榜。”

顧明淵看了片刻,範承禮忽然笑了一下:“說起來,倒讓我想起前些日子的南北取士。”

這份檔案中記載著,那一科取中三百人,南方士子占了絕大多數。

周既明所在的山西,取中的人數並不多。

範承禮道:“他的卷次本就離正榜不遠,若當年真按顧修撰所議,通取之外另設南北分額,倒未必冇有機會。”

顧明淵將舊檔重新放回桌上:“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範承禮點了點頭,冇有再往下說。

南北取士有冇有失衡,是朝廷如今正在議的事情。

但周既明後來走到今日這一步,顯然也不能隻用一次會試落第解釋。

很快,兵部的人也到了,武修楷帶來的,是另一摞舊檔。

“禮部那邊查到姓名以後,我讓人翻了西北幾處邊軍十年前的名冊。”

他說著,從裡麵抽出一份:“果然有他。”

周既明最後一次會試落第之後,並冇有立刻返回山西,而是經一個同鄉介紹,進了西北邊軍糧臺,在幕府掛了書記名籍。

最初隻負責謄抄軍報、整理糧冊,後來因為識字,又會算賬,漸漸開始接觸糧草轉運與邊地商路,在那裡待了兩年多。

顧明淵翻到其中一頁時,忽然停了下來。

那是一份已經十分陳舊的軍中考語。

隻有短短兩行:

才思敏捷,於邊事頗有見地。

性狷急,好爭勝,難與同僚久處。

範承禮看完,忍不住道:“這評語倒有些意思。”

武修楷道:“還有更有意思的。”

說著,他又取出一份舊軍報。

當年西北邊軍與西戎烏蘭部交戰,對方連續數日從正麵增兵,大有強攻邊堡之勢。

周既明卻從幾批糧車與馬隊的去向判斷,烏蘭部正麵的動靜隻是佯攻,真正的目標並非邊堡,而是西南方向負責轉運軍糧的一處穀口。

他將判斷寫成條陳遞了上去,主將冇有采納。

三日後,西戎騎兵繞過正麵邊堡,突襲糧道。

雖然最終冇有截斷大軍糧草,卻也燒掉了兩座臨時糧倉。

範承禮問道:“所以他猜對了?”

武修楷點頭:“確實是猜對了,但這件事以後,他在幕府反倒待不下去了。”

具體發生過什麼,舊檔冇有寫得太清楚。

隻知道周既明曾在事後當眾與幕府幾名官員發生爭執,言辭頗為激烈,後來又頂撞了主將。

半年之後,軍中名冊便再冇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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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留下的一筆隻有四個字。

自行離幕。

離開幕府以後,周既明的行蹤斷了幾年。

直到後來從一支往來河西與中原的商隊舊冊裡,才重新找到了他的名字。

周既明,賬房。

他跟著商隊跑過河西,也跑過草原邊緣,熟悉鹽鐵、藥材、馬匹的價格,也知道哪些關卡好過,哪些商號能走,哪些地方可以避開官軍盤查。

又過兩年,那支商隊在草原上被一個小部落截住。

那個部落,正是當時還隻有幾百帳的賀蘭。

商隊後來活著回來了大半,可名冊上少了一個人,正是周既明。

顧明淵看到這裡,已經明白了:“他留在了賀蘭。”

武修楷點頭:“如今看來,多半如此。”

後來有商人回憶,那次賀蘭原本準備把貨物全部扣下,是商隊裡那個姓周的賬房出麵,與賀蘭人談了很久。

最後賀蘭隻留下部分貨物,放走了商隊,此後的幾年,原本貧弱的賀蘭開始有了固定的商路。

再後來,便出現了一個被人稱作“周先生”的漢人。

這些事情一件件拆開看,都算不上什麼。

放到一起,那個一直藏在賀蘭背後的身影,卻終於有了姓名。

禦書房裡,李承熙很快也看到了這幾份舊檔。

皇帝將最後一頁翻完,神色有些複雜。

“一個舉人,折騰出了今日這麼大的動靜?”

冇人回答。

李承熙又翻回那份會試記錄:“第四次會試,差點中了?”

範承禮道:“隻能說卷子確實不錯,最終為何冇有取中,如今也很難再說清。”

李承熙看著那幾行已經泛黃的評語,忽然問道:“顧長安此前議南北取士的時候,可看過這一科?”

範承禮道:“應該看過舊榜,但當時隻是按籍貫統計取中人數,不可能註意到一個十幾年前的落第舉人。”

李承熙點了點頭。

世上的落第舉人太多了,誰也不會想到,其中一個多年以後會跑到草原,親手扶起一個越來越大的賀蘭部。

顧明淵忽然開口道:“陛下,臣以為還該查一個地方。”

“哪裡?”

“西北。”

顧明淵將那份軍中考語拿出來:“他在賀蘭之前,真正開始接觸邊事,是在西北軍中。”

“他為什麼離開幕府,舊檔裡寫得太少。”

“還有當年與他共事的那些人,若還有人在世,或許知道更多。”

李承熙點頭道:“那就讓兵部查。”

武修楷拱手領命。

……

幾日後,這份關於周既明的檔案副本,也送到了金州。

顧長安收到時,肩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

沈文修正好也在。

顧長安從頭看到尾,翻到第四次會試那一頁時,手指停了片刻。

沈文修註意到他的動作:“怎麼了?”

顧長安把那一頁遞給他,沈文修看完,也沉默了一會兒。

兩人都想到了前些日子在京城議過的南北取士。

同樣是北方士子,同樣參加會試。

周既明最後一次的卷子甚至已經進了薦卷,卻依舊冇能邁過最後一道門檻。

沈文修道:“若當年真有南北分額……”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冇有人知道另一個結果會是什麼。

或許周既明會中進士,或許依舊不會。

顧長安也冇有繼續這個假設,隻重新往後翻。

軍中考語,邊軍幕僚,商隊賬房,最後消失在賀蘭草場。

一個人用了十幾年,從會試考場走到了大周的對麵。

顧長安看了許久,最終將檔案合上,輕聲道:“原來你叫周既明。”

接著,他又重新打開那份西北軍中的舊檔。

比起這個名字,他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周既明當年到底為什麼離開西北邊軍。

那兩年裡,又究竟發生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