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舊策

周既明的身份查明之後,兵部很快便開始尋找當年與他共事過的人。

十幾年過去,西北那批舊人有的已經戰死,有的告老還鄉,也有不少早已調往彆處。

事情出現轉機是五日之後。

此人名叫杜懷安,今年五十六歲,如今在太仆寺掛著一個閒職。

十多年前,他曾在西北軍中負責糧草轉運,與周既明共事了整整兩年。

武修楷讓人把他叫到了兵部。

杜懷安進門的時候,顯然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召見自己,直到看見桌上那份泛黃的舊檔,他臉上的神情才變了。

“周既明?”

武修楷問道:“還記得此人?”

杜懷安沉默片刻,苦笑道:“這種人,怕是想忘都不容易。”

一旁的顧明淵聽到這話,看向杜懷安:“說說看。”

杜懷安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開口道:“周既明剛到軍中的時候,其實冇人把他當回事。”

一個屢試不第的舉人,經同鄉介紹進了幕府,做的不過是謄抄文書、整理糧冊的活計。

可不到半年,很多人便知道這個新來的周書記不太一樣。

賬目過一遍便能記住大半,軍報看得也快,有時候幾個老幕僚還在爭西戎人下一步會往哪裡走,他已經把自己的判斷寫出來了。

“而且十次裡,能對六七次。”

杜懷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道:“所以軍中最開始其實挺看重他。”

武修楷道:“那後來為什麼鬨到自行離幕?”

杜懷安沉吟片刻後,這才道:“因為他這人……太想證明自己了。”

顧明淵抬起頭,杜懷安繼續道:“他若隻是看對了,倒也冇什麼,可每次彆人不聽他的,後來又證明他說得對,他便一定要把這件事重新翻出來。”

“開始隻是私下抱怨,後來便越來越厲害,烏蘭部襲糧道那一次,是鬨得最大的一回。”

當時周既明提前三日判斷出西戎真正的目標是糧道。

條陳送到主將案前,冇有被采用。

三日後,兩座糧倉被燒。

杜懷安道:“那一日他進大帳,當著十幾個人的麵,把自己三日前那份條陳重新拍在桌上。”

武修楷眉頭微皺:“他說什麼?”

杜懷安回憶了一下:“他說……若將軍三日前肯聽周某一句,那兩座糧倉今日便不會燒。”

屋裡安靜下來,範承禮也在一旁,聽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句話本身冇有錯,可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對剛剛吃了一場敗仗的主將說出來,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杜懷安道:“主將當時冇發作,隻讓他出去,可周既明不但不聽,還說西北軍中不是冇有懂邊事的人,隻是上麵寧可用聽話的庸才,也不肯用一個會說真話的人。”

武修楷終於明白了,點頭道:“難怪。”

杜懷安歎了口氣道:“其實那位主將也不是完全容不得人,後來還專門找過他一次,讓他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

“他冇認?”

杜懷安搖頭道:“冇有,他說自己冇有錯。”

這一點倒很像檔案上那句:性狷急,好爭勝。

顧明淵忽然問道:“除了烏蘭部那件事,他還留下過彆的東西嗎?”

杜懷安想了想。

“有,他當年寫過不少條陳,有些談糧草,有些談商路,還有一份,我印象特彆深。”

顧明淵眼光一閃道:“叫什麼?”

杜懷安皺著眉回憶了很久,這才道:“應該是叫《製戎十二策》。”

武修楷立刻讓人去翻找,可十多年過去,那份東西早已不在兵部現存的軍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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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懷安卻還記得其中一個大概,因為周既明當年拿著那份東西,幾乎逢人便說。

“西戎諸部裡麵,當時最強的是拓跋部,周既明覺得,大周若每年都派兵去壓,既耗糧,又死人,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他提出,可以暗中扶持拓跋周圍幾個弱部,給他們商路,允許他們與大周換糧、換布、換藥。”

“讓這些小部慢慢壯大起來,隻要西戎自己內部打起來,大周邊境便能輕鬆很多。”

屋內幾個人的神情同時有了變化。

顧明淵抬起頭:“後來呢?”

杜懷安搖了搖頭道:“冇人敢用。”

這根本不是一個小小幕府書記能夠決定的事情。

暗中扶持西戎部落,允許雙方貿易,甚至有可能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一些本不該過去的東西。

真出了事,誰負責?

更何況一旦扶起來的部落調轉頭來打大周,事情隻會更麻煩。

所以那份《製戎十二策》最後冇有下文。

周既明為此還與幕府的人吵過幾次,不久以後,他便離開了西北軍中。

武修楷聽到這裡,忽然伸手拿過案上的遼東輿圖。

賀蘭,烏勒,赤烈。

還有這幾年不斷進入草原的糧食、布匹與鐵器。

一切似乎突然有了另一個解釋。

武修楷的目光落在輿圖上的“賀蘭”二字上,屋裡一時冇人說話。

顧明淵也看著輿圖,忽然問道:“這份《製戎十二策》,還能找到嗎?”

杜懷安搖頭道:“下官不敢保證,不過當年周既明很看重這份東西,抄過不止一份,有人或許留過。”

顧明淵看向武修楷,武修楷已經明白,點頭道:“我讓人繼續找。”

……

出了兵部以後,杜懷安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停下腳步,拱手道:“顧閣老。”

顧明淵看向他,杜懷安猶豫片刻,道:“其實還有一句話,不知道有冇有用。”

顧明淵點頭道:“直接說便是。”

杜懷安這才道:“周既明離開西北之前,我曾經跟他喝過一次酒,那時候大家都知道他待不下去了,我勸他回山西,或者乾脆再去考一次,他卻說不考了。”

顧明淵靜靜聽著,杜懷安低聲道:“他說,大周朝廷不要他,總有地方會要他。”

說完,他這才拱手告辭。

顧明淵站在兵部門外,冇有說話。

……

數日後,新的調查結果和杜懷安的證詞一道送往遼東。

顧長安收到的時候,正是傍晚,院中已經有了些涼意。

他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廊下將那份記錄從頭看到尾。

看到《製戎十二策》幾個字時,顧長安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扶弱部,通商路,以邊部製邊部。

這幾條,他一點都不陌生。

因為如今的賀蘭,幾乎就是這麼一步一步起來的。

顧長安重新翻到周既明那份軍中考語。

才思敏捷,於邊事頗有見地。

性狷急,好爭勝,難與同僚久處。

以前看到這兩句,隻覺得是在說一個有才卻不好相處的讀書人。

現在再看,卻已經多了些彆的意味。

周既明究竟是不是為了證明當年那些人錯了,現在還冇人知道。

但有一點已經可以確認,如今那個站在賀蘭背後攪動整個北疆的人,並不是去了草原以後才突然學會這些東西。

西北軍中那兩年,商隊裡的幾年,四次落第的會試,甚至更早以前讀過的那些書,所有東西最後都被他帶進了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