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橋碼頭是青幫的地盤,歸青幫通字輩季雲卿門下分支管轄。
碼頭上的大小工頭、倉庫管事,九成都拜入了青幫門下。
這地方彆說警察,就連租界的巡捕房都不會輕易踏進來。
平時維持秩序的也不是什麼巡警,是青幫自己的打手。
碼頭上出了糾紛,工頭出來斷。工頭斷不了,青幫的管事出來斷。從來就冇有警察什麼事。
“哪來的這麼多警察?”一個光著膀子的老搬運工壓著嗓子問旁邊的人。
旁邊那人搖搖頭,也是一臉發懵:“不知道啊,我來的時候他們就站在這裡了。”
“你看他們的槍,都是真家夥。”
“周家橋什麼時候見過警察了,我在這兒扛了八年貨,一個穿警服的都冇見到過。”
“今天怕是要出大事。”
人群裡的議論聲像蚊子嗡嗡,但冇人敢大聲說話。
那些警察就這麼站著,不說話也不動,整整齊齊的兩排。
碼頭入口旁邊的涼棚底下,三十來個穿短褂的打手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是平時在碼頭收保護費、維持秩序的青幫外圍成員,平時橫著走路的貨色,這會兒縮著脖子連頭都不敢抬。
這時,碼頭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溫宇帶著十個打手,從蘇州河邊的茶樓方向走過來。
他今天心情不錯,嘴裡叼著根卷。
他在周家橋碼頭當工頭當了這麼年,手底下管著三百多個搬運工。
每次發工錢,他都要從每個工人那裡抽一半的孝敬。
工人們敢怒不敢言,碼頭是青幫的地盤,溫宇是青幫的頭目,誰惹得起?
溫宇遠遠看見碼頭入口圍了一大群人,搬運工們都不乾活,聚在一起不知道在乾什麼。
“都在乾什麼!”溫宇大步走過去,嗓門扯得又高又尖,“活不乾了?貨不卸了?全堵在這裡做什麼!不做工的,今天全扣工錢!每人扣一塊大洋!我看你們還敢不敢偷懶!”
他一邊罵一邊往前走,身後的打手們也跟著吆喝起來,揮著手臂驅趕人群。
搬運工們聽到溫宇的聲音,條件反射般地往兩邊散開,嘩啦一下讓出一條路來。
他們都是被溫宇罵慣了打怕了的,這個工頭說扣錢是真的扣錢,說打人也真的打人,冇有哪個搬運工敢在他麵前多站一秒。
溫宇穿過人群,走到最前麵,正要接著罵。
然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見了那兩排警察。
六十多個穿著黑色製服的警察,還有拿著步槍的。
溫宇叼著的卷煙掉在了泥地上。他的大腦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嘴巴還冇來得及張開問一句話。
兩個警員已經從隊伍裡衝出來,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往前拖。
溫宇腳不沾地地被拖過了人群,拖過了涼棚,拖到了碼頭邊那塊裝卸貨用的空地上。
他身後那十個打手也冇能幸免,全部被警察拖了出來,摔在空地上,摔得七葷八素。
溫宇被拖的時候終於反應過來了,嘴裡大聲喊著:“你們乾什麼!你們是哪來的!這是青幫的地盤!我是青幫的人!季雲卿門下!你們知不知道這是誰的碼頭!敢動我你們不想活了!”
那些蹲在地上的搬運工們聽著他的喊叫聲,心裡頭冒出一種說不清的痛快。
兩名警員把溫宇拖到空地中央,一腳踢在他的膝彎上,把他踹得跪在泥地裡。
溫宇跪在地上還在掙紮,嘴裡不停地喊著青幫的名號,喊著季雲卿的名字,喊著他認識誰認識誰。
楚鋒走到他麵前,一句話冇說,揚起右手就是一巴掌。
啪!
溫宇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左臉上浮起五道紅印子。
楚鋒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下更重,溫宇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絲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直冒金星,嘴巴終於閉上了。
“太吵了。”
楚鋒揪住溫宇的後脖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拖到空地東邊那張藤椅前麵,把他的腦袋按下去。
“跪好。”
溫宇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見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警服,警帽壓得低低的。
溫宇一時冇認出來。他覺得這個人應該就是這幫警察的頭兒,是帶隊的隊長。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麼說才能讓這個人知道動了他會有什麼後果。
周家橋碼頭是青幫的地盤,就算是上海市警察局的局長來了,也得給季爺三分麵子。
坐在藤椅上的人伸手摘下了警帽。帽簷下的那張臉,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溫宇麵前。
溫宇的眼睛一瞬間瞪大了。他的瞳孔猛地縮起來,他的嘴張了張。
“李……李……”
怎麼可能?
這個人是李少澤?
那個在碼頭上扛貨的窮苦力?那個身上褂子打滿補丁、腳上布鞋露著腳趾頭、被扣了工錢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李少澤?
搬運工的人群裡也有人認出了李少澤。
“那不是小李嗎?”一個老搬運工瞪大了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之前跟咱們一起扛貨的小李,前天還在這裡領工錢的,被溫宇扣了五塊大洋的那個。他怎麼穿上警服了?”
“你彆說,好像真是他!”
“我的天爺,這小夥子當官了?”
“他不是搬貨的嗎,怎麼一轉眼成了警察?”
“什麼警察,你看人家那架勢,起碼是隊長級彆!”
人群裡的議論聲像水開了鍋。
那些認識李少澤的工友們一個個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有個跟李少澤一起扛過貨的年輕搬運工使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那個跟他一起啃過冷饅頭的小夥子,現在正坐在藤椅上,身後的警察端著槍,麵前跪著不可一世的溫宇。
李少澤把警帽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看著跪在麵前的溫宇。
“溫宇,還認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