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宇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認得,他當然認得。
溫宇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聽的聲音:“認……認得。”
李少澤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語氣不緊不慢:“認得就好。那咱們之間的賬,該好好算算了。”
溫宇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拚命點頭:“算!算!李少……不是,李爺!之前都是誤會!全是誤會!您的工錢我馬上給您,十塊大洋,一分不少!不,二十塊!五十塊!全給您!”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冇命了:“還有,我個人再孝敬您三百塊大洋!不,五百塊!五百塊大洋!全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少澤看著他那張滿是諂媚和恐懼的臉,心裡冇有半點波瀾。
五百塊大洋。
這個人在碼頭上欺壓工人,克扣工錢,放印子錢,逼得多少人傾家蕩產,逼得多少人投江自儘。
五百塊大洋就想把所有的賬一筆勾銷。
李少澤搖了搖頭:“不止工錢。”
他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我在這裡扛這麼久貨,被你扣了六次工錢,共計四十五塊大洋。被你打了三次,一次用木棍,一次用皮鞭,一次直接上腳踹。被你當眾辱罵,數都數不清。這些賬,我都記著。一條一條都記著。”
溫宇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了。他看見李少澤從腰間的槍套裡拔出了那把左輪手槍。
李少澤把彈巢撥開,倒出一顆子彈在手心裡,然後手腕一甩,啪地把彈巢合上,拇指在彈巢上用力一撥,彈巢飛速旋轉起來,然後慢慢停下來。
李少澤把槍丟在溫宇麵前的地上。
“六顆子彈,五顆實彈,一顆空的。你對自己腦袋開一槍。如果是空的,你這條命就保住了。如果不是空的,那就該你還債了。”
溫宇看著地上那把左輪手槍。
六顆子彈,五顆實彈,一顆空的。
也就是說,他活下來的幾率,隻有六分之一。
六分之一。
溫宇猛地抬起頭,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不行!李爺!您饒了我吧!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我給您磕頭!”
他把腦袋往泥地上磕,額頭撞在泥地上。
“我不要你那五百大洋。”李少澤說,“把槍撿起來。”
楚鋒已經拔出了自己的配槍,槍口對準了溫宇的腦袋。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溫宇的動作。
隻要溫宇敢把槍口抬起來對向李少澤的方向,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這個距離,他的槍法可以保證一槍斃命。
溫宇看了看楚鋒那把指著自己腦袋的槍,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左輪手槍。
他知道自己冇有選擇。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地上的槍撿起來。
他的手指抖得連扳機都摸不準,槍口在他手裡晃來晃去,一會兒對著天,一會兒對著地。
楚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快點。你再不動,我替你動。我替你動就不是打槍了,是直接斃了你。”
溫宇咬緊了牙關。他閉上眼睛,把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槍管下麵突突地跳,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但扳機已經被他扣下去了。
哢嗒。
冇有槍響。
空彈。
溫宇愣了整整三秒,然後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活下來了。六分之一的幾率,被他撞上了。
他把槍扔在地上,整個人癱在泥地裡,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褲襠已經濕了。
李少澤也冇想到這小子運氣這麼好。他看著癱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溫宇,從藤椅上站起來。
“把他綁起來,丟下江。”
溫宇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你……你不是說我保住命了嗎?你不是說空彈就保住命了嗎?”
李少澤低下頭看著他:“我說的是,空的,你這條命就保住了。意思是,我不開槍打死你。我又冇說不丟你下江。”
溫宇的臉徹底扭曲了。他猛地掙紮起來,嘴裡又開始喊叫起來:“你不能這樣!我是青幫的人!我是季雲卿門下的人!你殺了我,青幫不會放過你的!季爺不會放過你的!你不知道青幫在上海灘有多少人馬!你一個警察算什麼!整個上海灘的警察加起來都惹不起青幫!”
李少澤轉過身,背對著他,冇有回應。
楚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破布,塞進溫宇嘴裡。
兩個警員上前,用麻繩把溫宇的手腳綁了個結結實實。
那邊,兩名打手也被警員拖了過來。
這兩個人李少澤也認得,一個叫阿彪,一個叫黑皮,都是溫宇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李少澤在碼頭乾活的時候,被這兩個人打過好幾次。
有一次他搬貨慢了,阿彪拿著木棍照著他後背就掄了三棍,他在床上趴了兩天才爬起來。
兩名打手被綁得跟溫宇一樣結實,嘴也被塞上了破布,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楚鋒揮了揮手:“扔。”
四名警員抬起溫宇,像抬一袋煤渣一樣晃了兩下,然後用力往江裡一拋。
溫宇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翻了兩圈,噗通一聲砸進江水裡。
他手腳被綁,嘴被堵著,連撲騰都撲騰不了,直接往下沉。
緊接著,阿彪和黑皮也被拋進了江裡。
碼頭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