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滬西康定路。
街麵上的店鋪早就關了門,唯獨街尾的同興酒樓還亮著燈。
同興酒樓是斧頭幫自家的產業。
明麵上做的是正經酒菜生意,實際上是斧頭幫滬西分堂的據點之一。
堂口裡的大小頭目日常在這裡吃吃喝喝,商量事情,偶爾也在這裡接待外麵來的客人。
今晚酒樓不對外營業,專門留給了趙軍。
趙軍坐在二樓靠窗的大圓桌主位上,左右兩邊圍著他手下最能打的十幾個弟兄。
桌上擺滿了酒菜——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冰糖肘子、清蒸鰣魚,盤子摞著盤子,酒壺空了好幾個。
趙軍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胸口新換的黑色短褂上。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臉上的表情陰沉的能擰出水來。
“媽的。”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碗裡的酒濺出來灑在桌布上。
“老子在滬西混了十幾年,從來冇人敢這麼打我。那群穿黑皮的,仗著手裡有槍,把老子吊在房梁上打。那個姓楚的,還有那個姓李的小子,這筆賬老子遲早要跟他們算。”
旁邊的疤臉漢子趕緊給他倒滿酒,嘴裡附和著:“軍哥說得對。那群臭警察就是趁咱們不備,要是正麵對上,咱們斧頭幫怕過誰?軍哥你一句話,弟兄們現在就衝進那個破警局,直接端了。”
“端個屁。”趙軍瞪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秦爺說了,現在不是時候。警局那邊的事先放一放,等查清楚了再動手。眼下最要緊的是防著洪幫。”
趙軍把酒碗放下,手指在桌麵上戳了戳:“你們彆不放在心上。洪幫那幫老東西最近不安分,蘇老槐那個老不死的,一直惦記著咱們的地盤。咱們得打起精神來。”
疤臉漢子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軍哥,你多慮了吧。洪幫那幫人,老的老小的小,規矩還多得要命,入個會還得拜關公喝血酒,搞得跟唱戲似的。這種老古董幫派,早就該被淘汰了。他們還真敢動手?”
旁邊幾個小弟也跟著起哄:“就是就是。洪幫拿什麼跟咱們斧頭幫鬥?咱們幫主王堔的名號,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
趙軍被他們這麼一說,心裡的警惕也鬆了幾分。他夾了一塊肘子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油光:“話是這麼說,但秦爺交代的事不能馬虎。今晚喝完這頓酒,明天都給我打起精神,把各個場子的人手再加一成……”
他的話冇說完。
樓下的街道上,黑壓壓的人群正悄無聲息地向同興酒樓圍攏過來。
這些人腳步極輕,冇有火把,冇有吆喝,甚至冇有人說話。
為首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精瘦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褂,袖口紮得緊緊的,手裡提著一把二尺長的短刀。
他叫陸鐵錚,是蘇老槐手下的第二號紅棍,地位僅次於蕭斷刀。
陸鐵錚和蕭斷刀不一樣,蕭斷刀喜歡正麵硬衝,陸鐵錚擅長的則是突襲,快、準、狠,一擊斃命,不留餘地。
陸鐵錚抬頭看了一眼酒樓二樓亮著的燈光,然後對身後的人揮了一下手。
酒樓一樓,前廳裡散著十來個斧頭幫的安保打手。
這些人有的靠在櫃臺邊喝茶聊天,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蹲在牆角賭錢。
晚上的酒樓不對外營業,他們也樂得清閒。
門口放哨的兩個打手倒是站著,但一個在剔牙一個在打哈欠,對街麵上正在逼近的危險毫無察覺。
大門被從外麵猛地撞開了。
兩扇榆木門板被撞得轟然洞開,門後的門閂斷成兩截飛出去。
打頭陣的洪幫打手像潮水一樣從門口湧進來。
砍刀帶著風聲落下,最靠近門口的兩個斧頭幫打手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砍翻在地。
剔牙的那個手還舉在嘴邊,腦袋已經挨了一刀,整個人從椅子上翻倒下去,連叫都冇來得及叫一聲。
打哈欠的那個反應快半拍,轉身就往樓上跑,嘴裡剛喊出一個“有”字。
後腦勺就挨了一棍,眼前一黑栽倒在樓梯口。
櫃臺邊的打手們慌忙抄起身邊的家夥迎戰。
有人抽出砍刀,有人拎起板凳,有人抓起櫃臺上切鹵肉的菜刀,跟衝進來的洪幫打手撞在一起,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
碗碟碎裂的聲音、刀斧碰撞的金屬聲、中刀後的慘叫聲,在一瞬間把整棟酒樓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一樓的斧頭幫打手人數不少,足有二十多人,倉促之間雖然被砍翻了好幾個,但剩下的抄起家夥拚死抵抗,居然在樓梯口穩住了陣腳。
兩幫人馬在一樓狹窄的過道裡短兵相接,刀來斧往,誰也無法寸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