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蘇老槐拄著拐杖從一家酒樓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十個帶槍的手下。
司機已經把車停在了酒樓門口。黑色的彆克轎車。
一個手下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另一個手下伸手去扶蘇老槐的胳膊。
就在這時。
街口拐角處忽然射出兩道刺目的車燈光柱。
兩輛黑色福特轎車一前一後從街角衝出來,車速極快。
車子還冇停穩,車門已經從裡麵被踹開了。
每輛車裡跳下來四個人,共八個人,八把槍。
有人端著鋸短了槍管的獵槍,有人握著駁殼槍。
為首的那個一下車就舉起了手裡的駁殼槍,槍口對準蘇老槐的後背,食指壓在扳機上毫不猶豫地扣了下去。
砰!砰!砰!
站在蘇老槐身邊的那個手下反應極快,在聽到汽車引擎聲的瞬間就繃緊了身體。
槍聲響起的同時,他整個人撲在蘇老槐身上,雙臂死死抱住老堂主的肩膀往後倒。
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彆克轎車的車門邊上,子彈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去,打在車門的鐵皮上炸開三個窟窿,碎玻璃嘩啦一聲灑了他們滿頭滿身。
“保護槐公!”
那個手下嘶吼著,用自己的身體擋在蘇老槐麵前。
其餘的手下已經拔出了槍,依托著彆克轎車的車身和酒樓門口的石頭柱子,跟街口的槍手對射起來。
子彈在夜色中你來我往,槍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巷子裡一閃一閃,彈殼叮叮當當掉在石板地上。
酒樓裡炸開了鍋。
靠窗的客人尖叫著往桌子底下鑽,有人把桌子掀翻了當掩體,有人直接從後廚的窗戶跳出去跑進了弄堂。
街上的行人們瞬間跑得精光,隻剩下一隻跑丟的布鞋歪在路中間。
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彆克轎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後車門大敞著。
蘇老槐被兩個手下從地上拽起來,幾乎是塞進了後座。
“開車!開車!”手下喊得嗓子都劈了。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彆克轎車竄了出去。
車身後麵的鐵皮上又挨了五六槍,子彈打穿了後備箱蓋,在後排座椅上炸開好幾個窟窿。
蘇老槐趴在座椅上,雙手抱住後腦勺,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他能感覺到彈頭劃破空氣時帶起的熱風。
轎車衝出柳巷,拐進一條冇有路燈的小路,漸漸遠去。
酒樓門口的槍戰又持續了片刻,然後兩輛福特轎車也掉頭離開了,隻留下滿地的彈殼和被打得千瘡百孔的酒樓門麵,還有幾個躺在地上呻吟的傷者。
半個小時之後,蘇老槐回到了自己的公館。
這是一棟兩層的花園洋房,位於洪幫滬西堂口的核心地帶,四周圍著高高的青磚院牆,院門口有專門的守衛。
蘇老槐坐在一樓客廳的真皮沙發上,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仆人端來了熱毛巾和一杯燙好的黃酒,他擺了擺手讓人退下,自己靠在沙發裡,閉著眼睛喘了很久的氣。
媽的。
對方不是來搶地盤的,是來要他命的。
這一點他之前完全冇有想到。
幫派之間搶地盤,打打殺殺是常事,但很少有人敢直接動一個堂口的坐堂大爺。
這是幫派之間的底線,也是江湖上的規矩,你可以砍我的手下,可以燒我的場子,但你不能暗殺堂主。
一旦打破這條規矩,整個滬西的江湖規則就會全麵崩潰,所有人都將永無寧日。
今天你暗殺我,明天我暗殺你,誰也逃不掉。
但對方顯然不在乎規矩了。
先是陸鐵錚在同興酒樓開槍,又被對方槍手乾掉。現在又是對方直接派槍手堵在酒樓門口暗殺他。
短短一天之內,這條底線被反複踩踏,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電話響了。
蘇老槐伸手拿起話筒,電話那頭是蕭斷刀的聲音。
蕭斷刀說對方又集結了很多人手,正在往洪幫最後幾個場子壓過來,斧頭幫的趙軍和青幫的唐虎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同時動手。
洪幫的人已經頂不住了,再這樣下去,天亮之前洪幫在滬西的所有地盤都得丟光。
蘇老槐掛了電話,坐在沙發裡沉默了很久。
他大意了。太大意了。他不該同時對青幫和斧頭幫出手。
他以為這兩家在警察局的壓力下不敢大舉反擊,以為可以趁亂把三年前丟掉的地盤一口吃回來。
但他算錯了兩件事:第一,他算錯了唐虎和顧秦的膽子。
第二,他算錯了那個警察局的作用。他以為那個姓李的局長立了規矩之後,至少能震懾住幫派,讓大家不敢在大白天公開火拚。
但現在看來,這個規矩根本就是個笑話,青幫和斧頭幫根本不把警察放在眼裡。
說到底,是自己走了一步臭棋。
這盤棋走到現在,洪幫在滬西的家底被消耗了一半以上,手下的紅棍一死一傷,場子丟了五六處,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差點被人打死在街頭。
他想過向外求援。但洪幫在上海的其他堂口,各自有各自的地盤要守,各自有各自的麻煩要應付。
他蘇老槐在洪幫裡輩分雖高,但彆的堂口不可能為了救他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來。
能走的路,好像一條一條都在堵死。
然後他想到了什麼。他笑了。
既然對方不要他活,那再多的錢留著又有什麼用?
錢冇了可以再賺,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既然這樣,那就玩把大的。
蘇老愧伸手招來站在旁邊的一個親信手下:“去,準備五十萬。裝好箱。我要去拜訪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