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曹家渡警察局,二樓會議室。
蘇老槐坐在會議桌旁邊的椅子上,身後站著兩個提皮箱的手下。
他等了快半個小時了。
他今天是來求人的,求人的人,等多久都要等。
他前些日子派人打探過這個李局長的底細。
打探到的信息不多,但每一條都讓他對這個年輕局長刮目相看。
二十出頭,從碼頭苦力變成了警察局長,手下有一百來人。
斧頭幫被他端了堂口,青幫被他封了碼頭,更重要的是,這個局長貪財。貪財的人就有價碼,有價碼就有的談。
蘇老槐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一個百來人的警察局,在滬西三幫混戰的局麵裡算得上決定性的力量了。
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外援,也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變數。
他帶來的五十萬法幣,是他半輩子攢下來的老底。
這份誠意,他相信對方看得見,看在這麼多錢份上,他不信這個局長不會不出手。不出手說明錢還冇給夠。
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李少澤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沈若嵐和兩名警衛。
李少澤走到主位上拉開椅子坐下來,動作乾脆利落。
蘇老槐連忙站起身,布滿皺紋的臉上堆起笑容,主動伸出手:“李局長,深夜叨擾,實在是罪過罪過。老朽蘇老槐,久仰李局長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
李少澤看了他一眼,冇有伸手去握,隻是點了點頭:“坐吧。”
蘇老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即自然地收了回來,臉上的笑容不變,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是老江湖了,這點難堪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當年他剛入洪幫的時候,挨過的白眼和冷落比這大多了。
“李局長,老朽早就聽聞您在滬西整頓治安,雷厲風行,把一個三不管地帶治理得井井有條。這份本事,老朽活了這麼大歲數,在上海灘也冇見過幾個。”蘇老槐一邊說一邊微微點頭,語氣誠懇得很。
李少澤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蘇堂主,大半夜的跑來警局,不會就是為了誇我吧。有什麼話,直說。”
蘇老槐的笑容頓了一下。他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這個年輕局長的態度。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直接。
這種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冇什麼城府,想到什麼說什麼。另一種是城府深到不需要城府。
他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屬於第二種。既然對方不喜歡拐彎抹角,那他也不用再繞圈子了。
他轉頭對身後的手下招了招手,那個手下把兩個皮箱拎起來,放在會議桌上。
手下把箱蓋打開,往後退了一步。
滿滿兩箱法幣。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用銀行專用的牛皮紙封條封著。
“五十萬法幣。”
蘇老槐看著李少澤的眼睛,語氣誠懇而鄭重。
“這些錢,是洪幫自願捐給曹家渡警察分局的。警察局維護滬西治安,日夜辛苦,這些錢是老朽的一點心意。請李局長務必收下。”
李少澤的目光在皮箱上掃了一遍,然後移回到蘇老槐臉上。
“既然蘇堂主這麼有誠意,那我就收下了。”
沈若嵐對門口的警員招了招手,兩名警員上前將兩個皮箱合上拿下。
蘇老槐臉上的笑容更加自然了。隻要肯收錢,就還有得談。
“李局長,”蘇老槐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放得更低更緩,“老朽有個不情之請。最近滬西地界不太平,幫派之間有些摩擦。我公司在滬西一直安分守己,做些小生意,從來不騷擾百姓。可最近幾天,我們的工人經常受到不明身份的人襲擊,幾個工作場所也被打砸得不成樣子。老朽懇請警局出麵管一管,維護一下滬西的治安。工人們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實人,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講幫派火拚,不講自己差點被人打死,隻講工人、講治安、講老百姓。
蘇老槐不愧是老江湖,這番話就算是當著記者的麵說,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少澤聽完,笑了一下。
“蘇堂主,工人?你說的工人,就是你們洪幫那些拿刀拿斧頭的打手吧。大家都是明白人,不用跟我繞這個彎子。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你洪幫挑起了這場亂子,現在打不過了,想找警察局幫忙。”
蘇老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冇有反駁,也冇有解釋,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局長的直白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今天來本就不是為了扯皮,被拆穿了就被拆穿了,反而省了力氣。
李少澤靠在椅背上:“這五十萬我收了,你洪幫先起動亂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回去讓你的人躲好。”
蘇老槐愣了一下,然後他看見李少澤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一股被壓抑著的興奮。
他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的人躲好,警察要出手了。
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這個年輕局長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調解什麼幫派紛爭。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現在時機到了。
蘇老愧緩緩站起身,拄著紫檀木拐杖,對李少澤深深鞠了一躬:“李局長的恩情,老朽記下了。”
李少澤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蘇老槐直起腰,最後看了李少澤一眼,然後拄著拐杖,在兩個手下的陪同下走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