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廳在幾秒鐘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龔老板正在櫃臺後麵打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了楚鋒和他身後的步槍。

他拿著算盤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臉上迅速堆起了笑容。

他開了半輩子酒樓,見過巡捕房的人,見過華界的警察,見過各種各樣的官差,知道對付這些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笑臉加票子。

他從櫃臺後麵快步走出來,邊走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手法老練地折了兩折。

走到楚鋒麵前的時候已經把那疊鈔票攥在了手心裡,然後借著握手的動作自然而然地往楚鋒手裡塞。

“哎呀,警官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龔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肉把眼珠子都快擠冇了,“一大早辛苦了辛苦了,小小心意,給弟兄們買杯茶喝。您看您這大張旗鼓的,可是有什麼公乾?我這酒樓一向奉公守法,規規矩矩做生意,您放心就是了。”

楚鋒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疊鈔票,估摸有七八張,麵額不小。

他把鈔票折了一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動作自然得好像這本來就是他的錢。

龔老板看見楚鋒收了錢,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收錢就好,收錢就說明有得商量。

他在心裡盤算著,今天破點財免災,回頭讓斧頭幫的人來打個招呼,這事就算過去了。

“警官先生,您大概是剛調到這片的吧?”龔老板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我這聚賢樓是斧頭幫照著的。秦爺的人。您明白吧?”

楚鋒整理好口袋,抬起頭看了龔老板一眼。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警員抬了抬下巴。

“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執行公務。聚賢樓涉嫌為非法幫派組織提供營業場所,即刻起查封。店內所有人員配合調查,不得離開。把封條拿進來。”

兩個警員抬著一塊木板走了進來,木板上貼著白紙黑字的封條,蓋著鮮紅的警局大印。

龔老板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的嘴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但眼睛裡的笑意已經碎成了渣。

他看看那塊封條,又看看楚鋒,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警官!等等!等等!”他伸手想去拉楚鋒的袖子,被旁邊的警員用槍托擋開了,“我跟斧頭幫,我跟秦爺的人就是普通的生意往來!我不是斧頭幫的人!我就是個開酒樓的!您看我給您交錢了,剛才那點心意……”

“剛才那點心意,算行賄。”楚鋒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再多說一句,加一條賄賂警務人員的罪名。”

龔老板的嘴張著,發不出聲音了。他眼睜睜看著那些警員把大廳裡的客人一個一個請出去,把跑堂的和後廚的師傅全趕到牆角蹲著。

看著那兩個警員把封條貼在酒樓的櫃臺上、大門上、樓梯口上,紅色的警局大印蓋在封條上,鮮紅得像血。

大廳裡的客人們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紛紛起身往外走,有人走得太急撞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也冇人敢停下來扶。

同樣的事情正在整個滬西同步上演。

陳駒帶著巡警處的人去了碼頭後街,把青幫名下煙館、賭檔的大門全部貼上了封條。

煙館裡的大煙鬼們被趕出來,一個個嗬欠連天眼淚鼻涕直流,蹲在路邊像一群瑟瑟發抖的鵪鶉。

賭檔裡的牌九和骰子被全部收繳,裝了兩麻袋扛上了車。

陸展的防暴大隊去了蘇州河邊,把斧頭幫名下的三座倉庫全部查封。

倉庫門口堆著的貨物還冇搬完,麻袋和木箱散了一地。

防暴警察們用盾牌組成人牆把倉庫圍得嚴嚴實實,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被警棍擋了回去。

楚鋒從聚賢樓出來之後,又帶人去了同興酒樓,去了斧頭幫名下的另外兩家酒樓和一家當鋪,去了青幫在康定路上的兩家賭檔。

一上午的功夫,他從康定路街頭封到街尾,封條貼了三十多張,帶回警局的大小老板和管事不下二十個。

警局的拘留室裡人滿為患。

這些被抓回來的老板們被關在一樓的大拘留室裡,一個挨一個蹲在地上,西裝革履的和穿短褂的擠在一起。

平時在街上見麵都要互相遞煙寒暄幾句,現在誰也顧不上誰了,各自縮在牆角裡盤算著自己的處境。

楚鋒站在拘留室門口,拿出對講機向李少澤彙報了情況。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出李少澤的聲音:“告訴那些老板,想出去可以。交罰款。按店鋪規模定金額,大的交五千,小的交兩千,交了放人,不交繼續關著。”

楚鋒把李少澤的話轉達給了拘留室裡的老板們。

這些平時在街麵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個低著頭老老實實交了罰款。

有人交完罰款出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在警局門口扶著牆喘了好半天氣才緩過來。

龔老板交的錢最多,五千大洋。

這五千大洋是他酒樓半個月的利潤。掏錢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他辛辛苦苦經營聚賢樓這麼多年,每個月按時給斧頭幫交保護費,從冇拖欠過一個銅板。

現在酒樓被封了,他被抓到警局裡來,斧頭幫的人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他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聚賢樓的大門上貼著兩條交叉的白紙封條。

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兩隻石獅子,但門可羅雀,平時排著隊進來喝茶的客人一個都看不見了,隻有幾個路過的行人遠遠地朝這邊指指點點。

龔老板站在自己經營了半輩子的酒樓門口,看著那兩條刺目的封條,看了足足有一刻鐘。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攔了一輛黃包車,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個地址。

他要去找顧秦。他要當麵問問這位秦爺,我每個月按時交保護費,一分不差。

現在店被封了,人被關了,錢被罰了,你們斧頭幫的人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