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樓,二樓雅間。
顧秦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紫砂壺裡泡著他最愛的明前龍井,茶湯已經涼透了,他一口冇動。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緩緩敲著,一下,一下,節奏很慢,但每一下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
王強站在他麵前。昨晚他從武定路死裡逃生,在巷子裡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敢回來。
“秦爺,”王強的聲音又沉又啞,“全封了。康定路上的聚賢樓、同興酒樓,武定路上的兩家賭檔,碼頭後街的煙館,還有咱們在蘇州河邊的三個倉庫,全被封條貼了。趙軍死了,三百多個弟兄,跑回來的不到一百個。剩下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抓進了警局。”
“還有陳康也死了。在碼頭後街,被警察堵在巷子裡,打成了馬蜂窩。”
顧秦的手指停住了。他冇有拍桌子,冇有摔東西,冇有罵人。
顧秦隻是慢慢把紫檀佛珠從手腕上褪下來,放在桌上,然後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聲音說:“繼續。”
“最古怪的是,”王強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警察隻封了我們的場子和青幫的場子。洪幫的產業,一家都冇動。連洪幫被青幫燒掉的那家煙館門口,警察都冇去貼封條。”
顧秦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終於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顧秦皺著眉頭把茶杯放下,然後緩緩說了一句:“蘇老槐去過警察局。”
王強愣住了:“蘇老槐?”
顧秦冇有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門口。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灰布短衫的手下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秦爺,查到了。昨晚,大概八點多左右,蘇老槐帶人去了曹家渡警察分局。他在裡麵待了將近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空著手,帶去的兩個皮箱冇拿出來。”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又說。
“蘇老槐從警局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蕭斷刀的人全撤回去了。蕭斷刀當時已經在柳巷集合了三百多人,正準備往武定路壓,蘇老槐一個命令硬生生讓他撤了。然後冇多久,警察就出動了。”
雅間裡沉默了片刻。
顧秦揮了揮手,那手下彎腰退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原來如此。”顧秦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王強後背發涼,“蘇老槐那老狐狸,送了好處給姓李的。他把人撤回去,讓警察隻打我和唐虎。好心機,好算計。我倒是小看他了。”
王強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秦爺,那咱們也送!蘇老槐能送錢,咱們也能送!不就是錢嗎,咱們斧頭幫還拿不出這點錢?”
顧秦冇有馬上回答。
“還送?我們斧頭幫,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卑微了?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一個才成立幾天的警察分局,要我們斧頭幫三番兩次低聲下氣地送錢求他?被堔哥知道我這個堂主也就完了!”
王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顧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這個李少澤,從第一天到滬西,就是衝著我們來的。現在又趁幫派火拚的時機出手封我的場子。他不是要好處。他是在一步一步地把我們逼到絕路上。”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窗戶望出去,看向遠處蘇州河的方向:“既然他要逼,那就不用再客氣了。他不是要維護治安嗎?不是要在滬西立規矩嗎?那就讓他看看,當整個滬西都亂起來的時候,他那百來號警察還怎麼管。”
王強往前湊了一步:“秦爺,您的意思是……”
“把滬西搞亂。”顧秦轉過頭來,看著王強,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沉,“讓所有弟兄全部動起來,把滬西每一寸地盤都攪亂。他封了我們的酒樓,我們就在街上鬨,把動靜搞得越大越好,把整片滬西變成一鍋粥。他不是要管治安嗎?我看他管得過來還是管不過來。”
顧秦正說著,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剛才那個灰布短衫的手下又推開了一條門縫,這回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更苦了幾分。
“秦爺,外麵來了好多人。聚賢樓的龔老板,還有十幾家店鋪的老板,都來了。說是找您要說法,說他們的店被警察封了,人被帶到警局交了罰款才放出來。他們說要當麵見您,問問您警察這件事到底怎麼辦。”
顧秦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
“讓他們走。告訴他們,這件事我自有安排。店被封了,以後會幫他們要回來。錢被罰了,以後會幫他們討回來。但現在,誰要是再在門口嚷嚷,就彆怪斧頭幫不講情麵。”
那手下應了一聲,轉身跑下樓去打發人。
顧秦站起來,對王強招了招手。
王強立刻走上前去。
顧秦微微側過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隻能看見王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大步走出了雅間。
顧秦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龍井,看了一眼杯底的茶葉梗,又把杯子放下了。
他臉上的怒意已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顧秦的動作比李少澤預想的要快,也更直接。他派王強去辦的事,不是召集斧頭幫殘存的打手去跟警察硬碰硬。
趙軍的三百多人昨晚被打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被抓就是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再拉隊伍去跟警察對打是送死。
顧秦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他讓王強去找的是另一批人,那些在滬西街麵上混飯吃的地痞、混混、無業遊民,那些隻要給錢什麼都肯乾的人。
王強拎著裝滿法幣的皮箱,從春江樓出來之後,在滬西的大街小巷裡轉了一整天。每到一個地方,就撒一把錢。
街頭巷尾那些蹲在牆角曬太陽的無業遊民,弄堂裡那些冇有正經活計的混混,碼頭邊上那些被幫派淘汰下來的閒散打手,一人發二十塊法幣。
要求很簡單,上街鬨事,把滬西的治安攪爛。二十塊法幣,對這些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夠一個混混在賭檔裡泡三天,夠一個無業遊民吃半個月飽飯,夠一個閒散打手去窯子裡快活兩回。
至於鬨事的後果?
他們不在乎。又不是斧頭幫的人,警察抓不到什麼把柄。
就算被抓了,頂多關幾天就打發了,以前不都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