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西最繁華的幾條街道:愚園路、靜安寺路、極司菲爾路。都在租界裡麵。
華界的窮人區是三不管地帶,租界的富人區是洋人管的地盤,兩邊隻隔了幾條街,卻像隔了一個世界。
車隊駛上愚園路的時候,路邊一個紅頭阿三巡捕正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巡邏。
他是錫克族人,包著標誌性的大頭巾,腰間彆著一把警棍,嘴裡還哼著印度小調。
聽到引擎聲,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自行車差點騎進路邊的水溝裡。
三輛滿載全副武裝警員的軍用卡車,外加三輛黑色轎車,這支車隊正大搖大擺地從華界方向駛入公共租界的核心地帶。
他在靜安寺巡捕房乾了八年,從來冇見過華界的警察敢這麼堂而皇之地闖進租界。
紅頭阿三巡捕拚命踩著自行車追在車隊後麵,一邊追一邊吹哨子。
車隊連減速的意思都冇有。
他又追了幾百米,實在追不動了,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扔,跑向最近的一個電話亭,哆嗦著手指撥通了巡捕房的電話。
車隊在愚園路中段的一棟三層樓前停了下來。
樓的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門口掛著銅牌,上麵刻著“滬上新聞報社”六個大字。
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衫的老頭,看打扮是看門的雜役。
他正端著搪瓷缸喝茶,看見三輛軍用卡車和三輛轎車突然停在門口,搪瓷缸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楚鋒第一個從卡車上跳下來。他整了整腰間的槍套,對身後的警員一揮手。
“圍起來。前後門都堵住。一隻老鼠也彆放出去。”
一百多名警員迅速從卡車上跳下,步槍端在手裡,沿著大樓的外牆散開,把整棟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門口那個看門的老頭終於反應過來,放下搪瓷缸正要上前問話,兩名警員已經衝上去把他按住,手銬哢嚓一聲銬在手腕上。
老頭被按在牆上,臉貼著冰涼的磚牆,嘴裡還在嚷著“你們乾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楚鋒冇有理他,一腳踹開大門,帶著三十多名警員魚貫而入。
報社一樓是排字車間。幾臺老式的鉛字印刷機並排擺著,滾筒上還沾著冇乾的油墨。
幾個排字工人正圍著機器忙活,忽然聽見大門被踹開的巨響,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衝進來的警員按在了地上。
有一個工人試圖往樓上跑,被楚鋒一把揪住後領拽回來,一警棍砸在腿上,慘叫著跪倒在地。
“警察辦案!所有人原地蹲下!亂動的不客氣!”
隨後三十多名警員跟著楚鋒向著二樓衝上去。
二樓是編輯室。
十幾張辦公桌並排擺著,每張桌上都堆滿了稿紙、墨水、剪刀和糨糊。
社長王安正站在編輯室正中間,對著十幾個編輯和記者慷慨激昂地講話。
王安五十出頭,身材微胖,穿一件深灰色的綢緞長衫,頭發用發油梳得溜光,手腕上露出一塊金表的鏈子。
王安麵前的桌上擺著一摞還冇發下去的黃色信封,每個信封都鼓鼓囊囊的。
“各位同仁!我們手中的筆就是槍!我們要讓全上海、全夏國都知道,曹家渡那個姓李的局長和他的警察局,比幫派還要黑!幫派隻是收保護費,他們還敢開槍殺人!你們放心大膽地寫,每個字都是有稿費的。顧先生對我們報社的資助,今天全部發給大家。收下錢,好好寫,我們是替天行道!”
十幾個編輯和記者聽得熱血沸騰,仿佛自己真成了為民請命的英雄,紛紛回到工作位置上拿起筆開始寫稿。
王安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小辦公室,關上門。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抽出裡麵的一疊鈔票,用手指沾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數得眉開眼笑。
顧秦給他的這筆錢,抵得上報社三個月的營收。
然後王安聽到了樓下的動靜。
有人在喊叫,有東西被撞翻,有鉛字灑在地上的脆響。
然後是樓梯上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編輯室的門被從外麵一腳踹開。
三十多名身穿黑色製服的警員湧了進來。槍口對準了每一張辦公桌後麵的每一個人。
黑警服、黑警帽、擦得鋥亮的皮靴,不是巡捕房那些穿著卡其布製服鬆鬆垮垮的巡捕。
是華界警察!
整個編輯室瞬間安靜了。
一個年輕記者最先反應過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楚鋒麵前,仰著下巴大聲質問:“你們是哪裡的警察!這裡是租界!華界的警察無權在這裡執法!你們憑什麼闖進我們報社!”
楚鋒看了他一眼,然後一警棍抽在他臉上。
那記者整個人轉了半圈,嘴裡飛出兩顆牙齒,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其他幾個編輯看到這一幕,紛紛站起來開口大罵。
有人罵警察無法無天,有人罵他們就是報紙上寫的那些暴徒,有人喊要去找巡捕房報案,一時間編輯室裡罵聲一片。
楚鋒把警棍往桌上一敲,砸裂了一塊桌板。
“全部抓起來!”
三十多名警員同時衝上去。
那些剛才還在罵人的編輯和記者們被按在桌上,稿紙和墨水被打翻,鋼筆滾到地上被人一腳踩碎。
有人掙紮,被警棍一棍砸在背上,整個人趴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有人想跑,剛跑到樓梯口就被守在樓梯上的警員一腳踹回來,摔在牆角縮成一團。
警員們讓他們蹲在牆角排成一排。
李少澤走上了二樓,沈若嵐和六名警衛跟在他身後。
李少澤看了看蹲在牆角那排瑟瑟發抖的編輯,彎腰從一張桌上拿起一份還冇寫完的稿子。
稿紙上用鋼筆寫著標題——《滬西警局暴行再添新證 無辜市民慘遭毆打》。
李少澤掃了一眼內容,然後把稿紙揉成一團丟在地上。
社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王安站在門口。他是聽到外麵的動靜出來看的,然後他就看到了整個編輯室被警察塞滿的景象。
他的編輯和記者們被反綁著蹲在牆角,嘴裡塞著破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