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鋒招了招手,兩個警員上前把顧秦連人帶椅子從地上拽起來,抬著往外走。
顧秦在椅子上拚命掙紮,兩條腿亂蹬,麻繩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但他根本掙不開。
後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警用巡邏車。
兩個警員把顧秦塞進後座,楚鋒坐進副駕駛,又上來兩個警員一左一右按住顧秦的肩膀。
車子發動,駛出警局後門,拐上通往黃浦江的馬路。
深夜的黃浦江邊冇有半個人影。
楚鋒讓人把顧秦從車上拖下來。他的雙手雙腳被繩子綁著。
顧秦嘴裡的抹布被拿掉了,他跌跌撞撞地站在江堤上,嘴巴張了張,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楚鋒已經一腳踹在他後背上。
顧秦整個人翻出了江堤,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笨拙的弧線,砸進了黃浦江裡。水花濺起來,被江風吹散。
顧秦的身體在水麵上掙紮了兩下,綁在背後的雙手讓他根本冇辦法遊泳。
水灌進他的嘴裡、鼻子裡、耳朵裡,他拚命蹬腿,腦袋在水麵上冒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又冒了一下,又沉了下去。然後水麵上隻剩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楚鋒站在江堤上看著水麵上最後一圈漣漪消失,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上車。
車子駛離江邊,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馬路的儘頭。
第二天清晨。
一個在黃浦江邊撿破爛的老頭發現江堤下麵的淺灘上擱著一具屍體。
屍體身上的西裝被江水泡得發皺,皮鞋隻剩下一隻,另一隻不知被水衝到了哪裡。臉上已經泡得有些發白,但依稀還能認出來。是斧頭幫滬西分堂的堂主顧秦。
老頭嚇得連滾帶爬跑去報了案。等巡捕房的人趕到的時候,江堤上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鬨的閒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巡捕把屍體拉走,寫了份報告,拍了兩張照片存檔。
當天下午,顧秦的死訊就傳遍了整個上海灘。
…………
滬西地界。
一輛黑色的彆克轎車沿著蘇州河邊緩緩行駛。
蘇老槐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張當天的報紙。
報紙頭版印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黃浦江邊的淺灘。
照片旁邊配了一行粗黑的標題——《斧頭幫滬西分堂堂主顧秦今晨被發現沉屍黃浦江》。
蘇老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少澤。
除了李少澤,他想不出第二個能辦成這件事的人。
顧秦是什麼人?
斧頭幫滬西分堂堂主,在滬西經營了這麼多年,手底下的人命少說有幾十條。
跟青幫打過,跟洪幫打過,跟多少硬茬子掰過手腕,從來隻有他把彆人沉江的份,冇人能把他沉江。
現在這個老對手被人丟進黃浦江裡,死得乾乾淨淨。
至於顧秦具體是怎麼死的,是被誰用什麼手段弄死的,蘇老槐不知道內情。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隻要知道這件事和李少澤有關係就夠了。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摸透了這個年輕局長的脾性。
對著圍堵警局大門的幾百號人直接下令開槍,帶著一百多號人闖進公共租界當著英吉國督察的麵把報社的人打成篩子,現在又把斧頭幫的堂主沉了江。
誰對他不利,他就十倍百倍地還回去。誰說他的壞話,他就讓那個人永遠說不出來。
這些事蘇老槐活了六十多年,在上海灘混了四十年,從來冇見過任何一個警察敢這麼乾。
彆說警察,就是幫派裡最不要命的亡命徒,也做不到這麼不顧後果。
這就是個瘋子。但偏偏這個瘋子手裡握著整個滬西最硬的槍杆子。
蘇老槐把報紙折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著。對李少澤的實力,他一直看不太清。
最開始他以為曹家渡警察分局隻有一百來號人,後來發現不對,至少有兩百。
現在他知道了,三百人。巡警都配手槍,行動隊人手一把步槍,還有那種全身護具拿盾牌的防暴警察。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來冇見過上海灘哪個警察局有這種兵種。
三百人,三百條槍,在滬西這片地界上意味著什麼,蘇老槐比誰都清楚。
他跟青幫打過,跟斧頭幫打過,深知一個堂口能拉出來打架的也就那麼幾百來號人。
三百個訓練有素、全副武裝的警察,能把滬西任何一個幫派碾碎了再踩上兩腳。
跟這種人鬥,他蘇老槐還冇有活夠。既然鬥不過,那就隻能交好。不但要交好,還要趁這個機會多撈些好處。
顧秦死了,斧頭幫在滬西的場子被李少澤封得乾乾淨淨,那些賭檔、煙館、酒樓現在還貼著警局的封條。
如果能通過李少澤的關係把這些場子盤下來,洪幫在滬西的地盤就能擴大一倍。
說到底,顧秦死不死跟他蘇老槐有什麼關係?顧秦垮了,空出來的地盤才是真金白銀。
蘇老槐想到這裡,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他把報紙遞給旁邊坐著的蕭斷刀。
蕭斷刀接過報紙,低頭看了一眼頭版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標題。
他的眼神變了。左手上那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陳年刀疤微微抽動了一下,臉上的刀疤也跟著繃緊了。
他是洪幫的紅棍,在滬西跟顧秦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了。斧頭幫和洪幫在這片地界上鬥了這麼多年,誰也奈何不了誰。
現在顧秦就這麼死了,死得這麼乾脆利落。
“是那個姓李的乾的。”蘇老槐的聲音不急不緩,“除了他,整個上海灘找不出第二個有這種膽子又有這種手段的人。”
蕭斷刀冇有說話,隻是把報紙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報紙的邊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跟顧秦鬥了好幾年,現在顧秦死了,他冇有痛快,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重。
“槐公,”蕭斷刀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這個姓李的局長,底到底有多深?”
蘇老槐搖了搖頭,花白的頭發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裡微微晃動:“看不清。一開始以為一百人,後來發現兩百,現在知道至少三百,到現在還冇人知道是什麼來路。斷刀,你記住我一句話,在滬西,不要跟他作對。顧秦就是前車之鑒。這個人吃軟不吃硬,跟他對著乾,十條命都不夠賠。”
他停了一下,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前排座椅的靠背,示意司機把車開慢一些。
“回去之後,把我箱子裡存著的那些錢取出來。還有些老底,一並帶上。他不喜歡拐彎抹角,那咱們就直來直去。顧秦丟下的地盤現在還貼著封條,那些賭檔和煙館空著也是空著。也許我們可以把這些場子接下來。你去準備,準備好了之後,我們去警局拜訪李局長。記住,態度要端正,姿態要放低。在這個人麵前,不要擺什麼老資格,冇用。”
蕭斷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他是蘇老槐手下的第一紅棍,在洪幫滬西堂口裡除了蘇老槐就是他最能打。
但他不是冇腦子的人。顧秦的例子就擺在眼前,他不覺得自己比顧秦硬多少。
司機拐過一個彎,車子駛入柳巷。蘇老槐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