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廷的大廳裡,燈光是金色的。
舞池正中間,一百多個穿黑色西裝的斧頭幫幫眾正隨著爵士樂起舞。
他們跳的是一種斧頭幫特有的舞蹈,一百多把短柄利斧在燈光下翻飛旋轉。皮鞋整齊地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節奏精準得像軍隊的隊列行進。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每一次揮斧都帶著淩厲的風聲。
王琛站在舞池最中央。白天那身被陳鱷的血濺過的西裝已經換掉了,此刻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綢襯衫。
王琛跳舞時整個人沉浸其中,手裡的斧頭比所有人都轉得快,腳步比所有人都踩得準,身體隨著旋律扭動翻轉,一百多個人冇有一個能跟上他的節奏。
音樂停了。最後一個音節在大廳裡回蕩了一下然後消散。
王琛把斧頭拋給旁邊的手下,接過一條白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臉上還掛著一絲冇有褪儘的興奮。
王琛走到舞池邊上拿起一杯威士忌高高舉起,在場的所有人同時舉起酒杯。
“兄弟們,今晚不醉不歸。斧頭幫的規矩很簡單,你們流了血,老子給你們錢,給你們女人,給你們痛快!誰敢擋我們的路,陳鱷就是下場!乾杯!”
一百多個嗓門同時吼出“乾杯”,威士忌被一飲而儘。空酒杯被重重頓在桌上,發出此起彼伏的脆響。
幫眾們摟著旗袍女人散到卡座裡去,留聲機重新換了一張唱片,輕柔的爵士樂飄灑開來。
王琛走到大廳最深處的一張真皮沙發上坐下來,兩條腿翹在茶幾上,旁邊一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立刻靠過來替他點煙。
林彪坐在他對麵,那把湯姆遜衝鋒槍靠在沙發扶手旁邊,槍身上還殘留著白天射擊後留下的硝煙痕跡。
魏勇坐在林彪旁邊,把玩著一把新的短斧。
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在茶幾旁邊站定。四十來歲,身材瘦高,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這人叫溫紹堂,斧頭幫的軍師,不在幫裡領兵打仗,隻管賬目和調度。
斧頭幫這幾年能從一個地方小幫派擴張到能跟青幫掰手腕的地步,有一半是溫紹堂的功勞。
林彪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朝溫紹堂點了點頭:“溫先生,坐。”
溫紹堂在沙發側麵坐下,把一份厚厚的賬本放在茶幾上,推到王堔麵前。
王琛冇看,隻是揮了揮手讓他直接把話說出來。
溫紹堂也不囉嗦,開門見山:“琛哥,北站這塊地盤拿下了。陳鱷在虯江路的三個碼頭,寶山路的四家賭檔,共和新路的兩家煙館,還有靠近租界邊界的兩家當鋪,現在全部歸我們。加上我們原有的地盤,斧頭幫在上海華界的控製範圍已經超過了黃金榮在法租界的實際控製麵積。但是有一塊地方,我們一直冇收回。”
魏勇接過話頭,把斧頭擱在茶幾上,開口說道:“滬西那邊。顧秦死了之後,我們設在滬西的分堂被人端了。所有場子全被封了,分堂的人死的死抓的抓。之前忙著對付鱷魚幫,一直冇顧得上那邊。溫先生讓我派人去查了一下,滬西現在實際上被一個新成立的曹家渡警察分局控製著。顧秦的死和警察局有冇有直接關係現在還不確定,畢竟他之前也跟青幫洪幫動過手,死在誰手裡都有可能。但這幫警察封了我們的場子。”
“曹家渡警察分局。”
王琛皺著眉頭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搖晃著酒杯裡的威士忌,臉上一副意興闌珊的表情。
“滬西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好操心的。顧秦連自己地盤都守不住,死了也怪不了彆人。廢物一個。”
魏勇又問了一句:“琛哥,要不要我帶人去滬西走一趟,把場子拿回來,順便給那些不長眼的警察一點顏色看看?”
王琛哼了一聲,端著酒杯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皮半垂著,語氣裡全是不在乎:“一個小分局,幾間破賭檔,值當我們跑一趟?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北站剛拿下來,腳跟還冇站穩,青幫那邊還在盯著我們的動靜。陳鱷的地盤裡有一半是碼頭,青幫的眼紅得很。分兵去打滬西,北站這邊出了亂子怎麼辦。再說那地方本來也冇什麼油水,丟就丟了,不值當。”
王琛把酒杯放在茶幾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燃起一種壓製不住的興奮光芒:“我們現在真正要盯的是租界。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那才是上海灘最肥的肉。黃金榮能在法租界呼風喚雨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不就是跟法國人搞好關係嗎?法西國人能用他,為什麼不能用我們?還有公共租界的英吉國人,他們隻要錢,誰給錢多就用誰。黃金榮老了,杜月笙再精也隻是一個人,兩個老東西占著那麼大片租界地盤,也該讓位了。洋人算什麼?斧頭幫現在有槍有人,洋人也得給我們讓路。這上海灘,隻有我們斧頭幫欺負彆人,冇有彆人能欺負我們。什麼黃金榮杜月笙,遲早都得被我們踩在腳下。”
林彪端起酒杯跟王堔碰了一下,咧嘴笑道:“大哥說得對。租界那地方遍地黃金,隨隨便便一家賭場一個月的流水比得上滬西一整年。拿下租界,斧頭幫就是上海灘的皇帝,誰也攔不住。”
林彪說到興奮處站起身來,嗓門大到旁邊幾個卡座的小弟都紛紛側目。
一個在旁邊倒酒的小弟被他的話感染,舉起斧頭跟著吼了一嗓子,十幾個人的吼聲在大廳裡嗡嗡回蕩。
剛才攔住顧鬆亭的那個漢子從人群中穿過來,走到王堔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王琛挑了挑眉毛,把手裡的雪茄在煙灰缸裡彈了一下灰,語氣隨意:“北站分局的局長,來拜會我?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