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琛砍了十幾斧,砍累了才停手,把沾滿血的斧頭隨手往地上一扔。
林彪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那團已經分不清形狀的屍體,又看了一眼癱坐在不遠處血泊裡的劉彩琴,側過頭對王堔說:“琛哥,還有個女人。”
王琛轉過身,看見了劉彩琴。劉彩琴癱坐在地上,臉上的妝被眼淚衝得一塌糊塗。
劉彩琴看著王琛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顫抖著,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大哥……求求你……彆殺我……放過我……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王琛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彩琴的臉,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彆傻了,大嫂。我不殺女人。你走吧。”
劉彩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堔那張溫和的笑臉。她試探著站起身,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兩步,眼睛還死死盯著王堔,唯恐他反悔。
然後劉彩琴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街道另一頭走,她走出十幾步遠。
王琛從林彪手裡接過一把溫徹斯特霰彈槍,端起來架在肩上,槍口對準了劉彩琴的背影。手指扣動扳機。
霰彈槍轟的一聲巨響,槍口噴出大團火焰和濃煙。
劉彩琴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轟飛了出去,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半圈,然後倒在地上。
王琛把霰彈槍往旁邊一丟,林彪伸手接住。他扭動身體踩著舞步轉了個圈。
林彪端著那把還在冒煙的散彈槍轉過身,麵對著緊閉大門的北站分局,扯開嗓子用極其囂張的語氣大喊了一聲:“警察!出來洗地了!”
上千名斧頭幫幫眾同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哄笑聲,笑聲在寶山路上空回蕩,震得警局大樓的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警局大樓二樓窗戶後麵。
顧鬆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樓下的慘劇。他看見陳鱷被王堔一斧一斧地砍成一團分不清形狀的血肉。看見劉彩琴被霰彈槍轟飛出去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顧鬆亭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背濕透了,全是冷汗。
他身後,幾個警員也透過窗縫看到了全過程,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手在發抖,有人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嘔。
一個年輕警員哆哆嗦嗦地問:“局……局長,樓下全是斧頭幫的人……咱們怎麼辦?”
顧鬆亭從窗戶邊上退回辦公室中央,摘掉那副碎了一隻鏡片的眼鏡,用袖子擦了擦滿臉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還能怎麼辦!派人去洗地。現在就去。快點!”
…………
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
上千人的圍堵早已散去,街道又恢複了往常的模樣。
黃包車重新出現在街麵上,車夫拉著空車慢悠悠地溜達,偶爾有一兩個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
北站分局的大門從裡麵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警員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好一陣,確認街麵上確實冇有斧頭幫的人了,才縮回去壓低聲音說了句“冇人了”。
大門這才完全打開,二十多個警員魚貫而出,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抱著拖把,有人扛著鐵鍬,還有人推著一輛平板車。
寶山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
陳鱷的屍體趴在街道正中間,身上被砍得麵目全非。
劉彩琴的屍體倒在幾米之外,那件翠綠色的旗袍被血染成了黑褐色。
十幾個手下的屍體散落在周圍,有人仰麵朝天,有人蜷成一團,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勢。
一個年輕警員提著水桶走到一攤血跡前麵,把水潑上去,拿起拖把用力地搓著石板地。
這警員一邊搓一邊嘴裡嘟囔著:“當警察當到這份上,也是倒了八輩子黴。白天被黑社會衝進警局打,晚上還要出來給黑社會洗地。人家是警察抓壞人,我們是警察洗地板。”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警員蹲在路邊,把煙頭丟進水桶裡,歎了口氣:“彆抱怨了,趕緊乾活。讓局長的人看見咱們在這裡磨蹭,又該挨揍了。”
另一個警員把一具屍體翻過來,露出陳鱷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他看了一眼就趕緊把頭扭開,對著旁邊的同事壓低聲音說:“我聽說曹家渡那邊,新成立了個分局,那邊的警察可不這樣。”
“曹家渡?”拿拖把的年輕警員停下動作,拖把支在下巴上。
“對。我一個老表在滬西那邊做生意,他跟我說過幾回,起先我還不信。他說曹家渡那個分局局長姓李,年輕的很,手段硬得很。那邊黑社會被他端了個底朝天。那些幫派老大在他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那邊的警察巡街都端著槍,幫派的人見了警察繞著走。人家那才叫當警察。”
幾個警員都圍過來聽他說。
拿拖把的年輕警員聽得眼睛發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看著地上那攤洗不乾淨的血跡說:“人家那是人家,我們是我們。咱們顧局長見了斧頭幫的人比見了親爹還恭敬,指望他替我們出頭,下輩子吧。”
話音剛落,分局大門猛地推開了。
顧鬆亭從裡麵走出來,換掉那身沾了血的警服,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額頭上的傷口簡單用創口貼處理了一下,戴了一副新眼鏡。
顧鬆亭看著門口那群圍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警員,眉頭皺起來。
“都在磨蹭什麼!地上的血跡衝洗乾淨,屍體全部拉到郊外埋了。兩個小時之內把這條街恢複原樣。斧頭幫的王幫主親自動的手,你們還有心思在這裡閒聊。彆給老子惹麻煩,動作快點。”
說完顧鬆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轎車沿著寶山路往閘北方向駛去。
北站區,一座豪華舞廳門口。
這座舞廳名叫“百樂廷”,是斧頭幫名下最大的產業之一。
三層高的西式大樓,外牆貼滿了霓虹燈管,在夜色中閃爍著紅紅綠綠的光。
門口停著一排鋥亮的黑色轎車,穿短褂的斧頭幫幫眾守在門口,腰間彆著短刀和手槍。
門內傳出爵士樂和男女的笑鬨聲,透過厚重的門簾在街道上隱隱約約地飄蕩。
一輛深藍色轎車在舞廳門口停下來。
顧鬆亭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西裝的衣襟和領帶,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打聽到了,斧頭幫的琛哥今晚就在這裡慶祝,包了整座舞廳慶功。端了鱷魚幫的全部地盤,晚上自然要好好慶祝一番。
作為北站分局的局長,他必須過來拜會。
陳鱷死了,北站換了主人,他得在新主人麵前露個臉。
走到大門口,門還冇摸到,就被一個穿黑色短褂的漢子伸手攔住了。
那漢子三十出頭,膀大腰圓,粗聲粗氣地開口:“私人慶功宴,不對外人開放。去彆處吧。”
顧鬆亭臉上堆起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語氣很是客氣:“我是北站警察分局局長顧鬆亭,特來拜會琛哥。勞煩通報一聲。”
那漢子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顧鬆亭。警察局分局長,放在平時也算個不小的官了。
但漢子臉上那副冷淡的表情一點冇變,語氣也冇有任何變化:“在這兒等著。”
漢子轉身撩開門簾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