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入海口。
一艘從天津開來的客貨混裝輪緩緩駛入吳淞口。
外灘的萬國建築群,海關大樓的鐘樓,彙豐銀行的穹頂,和平飯店的紅磚外牆,一棟接一棟從江霧裡浮出來。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船舷邊,抬手整了整被江風吹歪的領帶,指著前方逐漸清晰的外灘輪廓,對身旁的人說:“山本君,前方就是上海了。”
山本進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撐著船舷欄杆。他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外麵披了件黑色的羽織。
從天津上船到現在,他的表情幾乎冇有變過。不跟人閒聊,不去餐廳吃飯,每天隻在自己的艙房裡吃簡單的飯團和味增湯,其餘時間全部用來擦刀和靜坐。船上的侍應生都不敢敲他的門。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來,旅客和行人混在一起,亂哄哄地往岸上湧。
山本進拎著一個簡單的藤箱走下舷梯。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弟子,也都穿著和服挎著武士刀。
渡邊清站在碼頭上,身後停著三輛黑色轎車。
看見山本進從舷梯上走下來,渡邊清快步迎上前去,他在山本進麵前站定,畢恭畢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山本君,一路辛苦。我叫渡邊清,商會大管事。龜田君的事在下深感痛心,一直恭候您回來。”
山本進的目光在渡邊清臉上停了片刻,冇有任何寒暄,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他把藤箱遞給身後的弟子,徑直走向中間那輛轎車。
渡邊清連忙小跑兩步替他拉開車門,自己繞到另一側坐進後座。
三輛轎車發動,駛離碼頭,沿著外灘的馬路往虹口方向開去。
車子穿過蘇州河上的鐵橋,駛入虹口區。
街道兩邊的店鋪招牌從漢字變成了倭國假名,穿和服的倭國女人踩著木屐在人行道上走過。
虹口是倭國人在上海最大的僑民聚居區,常住倭國人超過兩萬,有自己的學校、醫院、神社和軍營。
這條街上的一切都像是從倭國本土原封不動搬過來的,連路邊的郵筒都是倭國式樣的紅色圓筒。
山本進坐在後座上,目光透過車窗看著街邊飛快後退的景色,麵無表情。
渡邊清坐在他旁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猶豫了好一陣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山本君,關於龜田君和清和君的事,我已經做了詳細調查。所有查到的資料都在虹口道場等著您審閱。”
“說。”山本進的聲音很小。
渡邊清吞了口唾沫,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出來。山本龜田怎麼在滬西街上調戲夏國女人,怎麼被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巡警當場抓獲。
還有他派出去的三宅勇,從那天離開市政府之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隨行的四名商會職員也一起人間蒸發了。
“對方叫李少澤,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長。年齡約二十出頭,手段極其狠辣。我已經通過外交渠道向夏國市政府提出了正式抗議。”
山本進聽完這段話,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車廂裡的空氣仿佛驟然冷了幾度,渡邊清不由自主地往車門的方向挪了半寸。
“龜田是我同族的堂弟。他小時候跟在我身後學劍,竹刀都握不穩。我答應了族裡的長輩會照看他。現在他死了,死在夏國人的槍口下,死在一個二十出頭的警察局長手裡。”
山本進把視線從車窗上收回來,慢慢轉向渡邊清。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依然冇有什麼表情,但瞳孔裡燒著的那團火讓渡邊清覺得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渡邊清在日本商會裡跟各式各樣的狠角色打過交道,浪人、退伍軍官、財閥代表。但冇有一個人給他的壓迫感像山本進這麼直接。
這個人的氣質不像商人,甚至不像劍客,更像一把冇有刀鞘的刀。
“我會親自處理。把那個警局的詳細信息給我,我會搞定一切。”山本進麵無表情說。
渡邊清連忙欠了欠身,試探著提出一個建議:“山本君,我還有一個想法。帝國海軍和商會的高層都在東京開會,佐藤健司大佐、虹口道場的佐佐木館主也都還冇有回來。我認為可以等他們回來之後再統一行動。對方有槍,如果正麵衝突激怒了對方,他們真敢開槍的話,山本君……”
“槍?”山本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冇有一絲溫度,“槍也不是隻有他們有。至於佐藤少佐和佐佐木館主,他們回國開的是帝國對夏國的戰略會議,等他們回來,上海的天早就變了。區區一個分局,用不著驚動海軍。我弟弟的仇,我親手報。你隻需要做好你分內的事,彆拖後腿。”
渡邊清把嘴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他深知山本進的脾氣在虹口道場是出了名的。
隻要他決定的事,除了佐佐木館主本人,整個上海灘誰也勸不回來。現在佐佐木館主不在,他說什麼都白搭。
渡邊清低下頭恭敬地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車子駛入虹口道場的大門,兩道沉重的木門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