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清從虹口道場出來,坐著黑色轎車回到了倭國商會總部。

一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腦子裡反複盤算著山本進剛才說的那些話。

渡邊清睜開眼,看著車窗外虹口區街道上那些穿和服的僑民和掛著倭國招牌的店鋪,心裡冇有一絲踏實的感覺。

山本進是劍術高手,在虹口道場排前三,在天津和北平踢了十幾家武館從冇輸過。

但那個曹家渡分局不是武館,武館裡的人是練武的,警察手裡是真槍。

山本龜田和山本清和已經死在那個分局局長手裡了,三宅勇帶著四名隨從去交涉,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如果山本進再出什麼意外,他這個大管事的位置不但坐不住,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轎車停在商會大樓門口。渡邊清下了車,快步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雙手撐著桌麵沉思了很久。

山本進攔不住。但如果什麼都不做,萬一出了事,所有的責任都會推到他頭上。

“為什麼不勸阻?為什麼不上報?你明明知道山本君要帶人去闖警察局,為什麼不通知館主?”

渡邊清能想象那些質問的每一個字,也能想象自己一句都答不上來的狼狽樣子。

必須上報。不管山本進同不同意,不管館主能不能及時收到,這個電報他必須發。

這樣即使出了事,他也算儘到了告知義務,上麵追究下來至少有個脫責的理由。

當然,從內心來說他也不是不希望山本進成功,畢竟那個姓李的局長殺了他們商會的人,如果山本進真能帶人把曹家渡分局端了,他在商會裡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

最好是虹口道場的人一舉端掉那個分局,他既不用擔責任又能分一半功勞。

渡邊清不再猶豫,按下桌上的喚人鈴。

一個穿深藍色製服的電報員快步走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得筆直。

渡邊清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擰開鋼筆帽,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過。他斟酌了措辭,把山本進抵達上海的時間、準備自行帶人處理曹家渡分局的打算、以及自己對這件事的擔憂,全部濃縮成了幾行簡潔的電報稿。

寫完之後渡邊清把信紙遞給電報員:“立刻發往東京,密級加急,致佐佐木館主親啟。用外交商用電碼,不要經過公共電報局,直接從我們商會的專線走。”

電報員接過信紙,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渡邊清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雪茄。煙霧在昏暗的臺燈光線裡緩緩升騰,遮住了他臉上複雜的表情。

距離倭國商會大樓不遠的一條僻靜馬路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廂式貨車。

車身刷著“永昌南北貨”的招牌,從外麵看跟上海街頭常見的送貨卡車冇有任何區彆。

但如果有人打開後廂門往裡麵看一眼,就會被裡麵的景象驚得合不攏嘴,車廂裡塞滿了監聽設備,幾臺耳機放大器並排擺在金屬架子上,紅紅綠綠的指示燈在昏暗的車廂裡閃爍。

兩根細細的電纜從車頂伸出去,沿著路邊的法國梧桐樹乾攀爬到高處,連接著指向倭國商會方向的定向天線。

兩名情報組的探員戴著耳機坐在設備前,一人負責監聽商會對外電話線路,另一人負責監聽無線電信號。

車廂裡悶熱而安靜,隻有設備運行時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探員偶爾翻動記錄本的紙張摩擦聲。

渡邊清讓人按下電報機的那一刻。

一名探員眼睛微微睜大,坐直了身體。他壓低聲音對同伴說:“倭國商會有電報發出,信號強度很高,不是普通明碼,用的是外交商用電碼。”

“能截嗎?”

“能。電碼的破解需要時間,但信號來源和發報方向已經鎖定了,往東京方向,收報人應該是倭國某個高級彆官員。內容破譯估計需要一到兩個小時。”

探員一邊調整頻率一邊繼續說道。

“不過從發報時間和信號特征來看,這封電報跟山本進今天下午抵達上海的時間完全吻合。九成可能是商會在向東京彙報山本進的情況。”

“立刻上報鐘組長。”

一條加密信息通過對講機傳到了鐘明手裡。

鐘明正坐在警局情報一組的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虹口區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各個觀察點的位置和人員配置。

鐘明接到消息後立刻拿起桌上的專線電話撥給宋倩,讓她同步調動二組的便衣探員加強對虹口道場周邊和倭國商會門口所有人員進出的監控,然後快步走到牆角的監聽主控臺前,親自盯著截獲的電報信號。

“把截獲的所有內容一個字不漏地譯出來。優先破譯發報人和收報人信息,然後破譯正文。用最高優先級。”

一個小時後,發報人的身份確認了,渡邊清。收報人是倭國虹口道場館主佐佐木。

電報正文的關鍵內容也被成功破譯,電報員把破譯報告遞過來時臉上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

鐘明一目十行地掃完報告,拿起對無線電話撥通話鍵。

“局座,剛截獲倭國商會渡發給東京加密電報。電報核心內容,渡邊清請求佐佐木館主乾預山本進即將針對我方警局的行動。據電報所述。目前佐佐木尚未回複。”

無線電話那頭傳來李少澤沉穩的應答:“繼續監聽。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屬下明白。”

倭國商會大樓,電報室的機器忽然哢嗒哢嗒響了起來。

收報員從機器上扯下紙條快速譯出內容,把譯好的電文紙雙手遞給站在電報室門口等候的助手,助手小跑著穿過走廊敲開了渡邊清辦公室的門。

渡邊清接過電文紙戴上老花鏡湊近臺燈,目光在紙麵上來回掃了兩遍。

佐佐木館主的回電隻有寥寥幾行字,措辭極為強硬:不準妄動,一切等我回來後再行定奪。那個分局的背景尚未查明,帝國正在與夏國方麵進行關鍵軍事,此時不宜節外生枝。山本進如有異議,讓他親自來東京見我。在我回來之前,暫停行動。。

渡邊清看完電報把電文紙擱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那塊石頭悄然落了地。

館主明令禁止,這就好辦了。話已經傳達到了,如果山本進執意要去,那就是違抗館主的命令,跟他這個大管事冇有任何關係。責任撇清了,萬一出事上麵也怪不到他頭上。

渡邊清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搖柄,對接線員報了虹口道場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話筒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和女人嬌嗔的嬉笑聲,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那邊正在乾什麼。

山本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