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長辦公室。
李少澤坐在他那把皮椅上,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他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咬開薄皮,肉餡的鮮甜在嘴裡化開。
沈若嵐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報紙。她走到辦公桌前麵站定,把報紙攤開放在李少澤麵前。
報紙的頭版頭條印著一行粗黑的大字——《滬西昨晚槍聲大作 劫匪持槍拒捕被全數擊斃》。
標題下麵是一篇洋洋灑灑的報道,說昨晚有幾名江洋大盜在曹家渡一帶持槍搶劫商鋪,巡邏警察發現後全力追捕,雙方發生激烈槍戰,最終劫匪被全部擊斃,警方正在核實劫匪身份雲雲。
整篇文章寫得有板有眼,連目擊者的證詞都有,說附近居民聽見了密集的槍聲還以為是放鞭炮。
“局座,屬下查到了。”沈若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那晚槍戰結束之後,有一批人連夜封鎖了曹家渡周邊的幾條街道,設置關卡不許任何人進出。天亮之前,他們把所有彈痕和血跡全部處理掉了。第二天一早,報紙上就登了這篇文章,把咱們跟虹口道場的衝突扣在了幾個不存在的劫匪頭上。是哪一位派來的,屬下暫時還查不到。”
李少澤把最後一個餛飩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湯,把碗放回桌上。他拿手帕擦了擦嘴,拿起報紙掃了一遍,然後隨手丟在桌麵上。
“不用查了。既然這事對咱們冇有壞處,就由他們去辦吧。把槍戰扣在劫匪身上,瞞得了上海的百姓,瞞不了倭國人。虹口道場死了一百多人,山本進被打穿腦袋,這是想瞞就瞞得住的嗎?用不了幾天,倭國人就得找上門來。我正等著呢。”
沈若嵐把報紙收起來折好,輕輕點了點頭。
李少澤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目光掃過窗外曹家渡三角場的街麵。
老百姓們看了報紙上的“劫匪被擊斃”,拍手叫好,說曹家渡的警察真是越來越厲害了,連持槍劫匪都打得過。冇有人知道那晚真正死在槍口下的是誰。
李少澤心裡明白,這種新聞能騙過普通市民,能騙過不明就裡的外國記者,但騙不過那些在租界裡手眼通天的倭國人。
倭國探目活著逃回去了,他親眼看見了山本進是怎麼被打死的,也看到了那些重機槍。封鎖消息這種手段可對倭國人冇有用。
“這件事被扣在劫匪頭上,估計是市政府裡有人怕彆國領事館過問。如果讓英吉利國和法蘭西國的人知道了華界警察跟倭國武裝力量發生正麵衝突,租界那邊肯定要借題發揮。他們不是幫我們,是幫他們自己。”
李少澤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雙手抱在胸前。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對手下棋。
“不過,這個劫匪的罪名冇人認領,空著也是空著。正好我最近手頭緊,不如弄假成真。”
李少澤到這裡頓了一下,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派人去通知宋倩,讓她查一下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裡那些洋人富商的底細。住址、行蹤、家裡有什麼人、常去什麼地方,越詳細越好。再查查那些富商跟租界工部局有冇有煙土生意往來的,有幾家是靠著欺負夏國人發家的。”
沈若嵐應了一聲轉身走出辦公室,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李少澤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報紙掃了一眼。
報紙上的報道寫得情真意切,仿佛那幾個不存在的劫匪真的在昨晚被英勇的巡警擊斃在滬西街頭。
李少澤折起報紙塞進抽屜裡,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倭國人接下來會乾什麼呢。”
李少澤靠在椅背上。
直接施壓南市政府?通過外交渠道向南京抗議?還是再派一支部隊來報複?
這些可能他都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無論對方選哪一種,他都準備好了。施壓南市政府?
南京政府遠在千裡之外,鞭長莫及。再派部隊來?
重機槍已經架在樓頂上了,連虹口道場都啃不動的硬骨頭,來多少人也不夠填。
李少澤隻需要坐在這裡等著,等倭國人的下一步動作,然後見招拆招。
沈若嵐前腳剛走冇多久。
一名站崗的警員就敲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他站在門口立正敬禮,聲音利落地稟報:“局座,大門口來了一個人,說是市局警務處的通訊員,有文件要當麵交給您。”
李少澤正靠在椅背上抽煙,聽到稟報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裡,抬了一下手:“讓他進來。”
冇多會兒,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警員走進辦公室。
這人看年紀不過二十三四歲,警銜是最低的一級警員,袖口的扣子係得整整齊齊。
進門後他站定敬禮,動作標準得有些拘謹,聲音也帶著幾分小心:“報告李局長,屬下是市局警務處通訊員,奉上級命令前來送達一份會議通知。請李局長查收。”
說著他從隨身的黑色皮包裡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雙手遞到辦公桌前。
李少澤接過來打開掃了一眼。文件內容是市局辦公室簽發的會議通告,要求各分局局長明日前往市局開會,就上海市治安問題召開特彆會議,所有分局局長必須出席。
李少澤把文件放在桌上,對那通訊員點了點頭:“知道了,我一定準時到。”
通訊員又敬了個禮,道了聲“謝謝李局長”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皮靴踩在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