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禮一屁股坐進沙發裡,雙手撐在膝蓋上,胸口劇烈起伏著。他臉色鐵青,額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完了。他在渡邊清麵前誇下了海口,現在怎麼交代?說他冇辦成?說人跑了?那渡邊清還怎麼看他?倭國人那邊還能信他嗎?

張偉禮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滿手都是汗。

“譚正明,李少澤。”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恨得牙根發癢。

一個處長,一個分局長,一個比一個不把他放在眼裡。韓福那個廢物,平時張牙舞爪的,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連個二十出頭的毛小子都收拾不了。

早知道這樣,他當時就不該假裝離開。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張偉禮攥緊了拳頭,在沙發扶手上捶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渡邊清說。照實說,渡邊清肯定罵他無能。拖一拖?拖得住嗎?

渡邊清還等著他親自把李少澤押過去。人冇押去,電話不打過去,那邊遲早會打過來問。

張偉禮越想越煩躁,從口袋裡摸出煙,抖著手點了一根。吸了兩口,嗆得直咳嗽。

他這人平時煙癮不大,隻有煩心的時候才抽。今天這事,足夠讓他煩上三天三夜。

張偉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到如今,慌也冇用。得先想個說辭。就說譚正明橫插一杠,拿處長的名頭壓人。

他韓福也冇辦法。這個理由是事實,渡邊清要怪,也得分一半怪到譚正明頭上。

可這樣的話,他今天在倭國人麵前那一通保證,就成了個笑話。

張偉禮把煙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裡,站起身來,走到電話機旁。他伸手搭在聽筒上,手指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這電話要是打過去,渡邊清還指不定怎麼罵他。可不打,拖得越久越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拿起了聽筒。

…………

當天晚上。

市政府大樓。

韓福從樓裡出來,臉色黑得像鍋底。他把公文包夾在腋下,大步走下臺階。

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燈已經亮起來了。

韓福走到前麵那輛車旁,司機早就拉開了後車門,手擋在門框上。

韓福彎腰鑽進去,重重地靠在後座上,扯了扯領口。

後麵那輛車裡坐著四個人,都是韓福的心腹,平時跟他寸步不離。見他上了車,後麵那輛車也跟著發動了。

“韓局長,今晚回哪兒?”司機發動車子,眼睛從後視鏡裡瞄了韓福一眼。

韓福閉著眼,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好一會兒冇說話。

司機不敢催,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等著。

“不回西區的宅子了。”韓福終於開口,聲音裡像摻了砂子,“去柳鶯路,那棟小樓。”

司機應了一聲,打轉方向盤,車子掉了個頭,往南邊開去。

後麵那輛黑車不緊不慢地跟著,兩束車燈掃過空蕩蕩的馬路。

韓福靠在後座,煩躁地鬆了鬆領帶。張偉禮那張臉又浮上來了,拍著桌子罵他廢物,罵他連個毛頭小子都按不住。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我他媽在前麵衝鋒陷陣,他倒好,躲在後頭當大爺。”韓福低聲罵了一句,拳頭攥得咯咯響,“人抓不著了,拿我撒氣。這老東西,真不是個玩意兒。”

他越想越窩火,胸口像堵了塊燒紅的炭。李少澤那小子當眾讓他下不來臺,張偉禮又逮著他一頓臭罵。兩邊受氣,他韓福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開快點。”韓福冇好氣地催促。

司機不敢吭聲,腳下踩了踩油門。車子在夜色裡飛馳起來,街燈一盞盞掠過,樹影張牙舞爪地撲在車窗上,又迅速退去。

開了一個來鐘頭,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馬路。

又往前開了幾百米,司機放慢車速,最後停在一棟兩層的灰牆小樓前。

樓前有個院子,圍著半人高的鐵柵欄,院門敞著。

後麵那輛車也停了下來。

韓福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迎麵吹過來,他深深吸了口氣,滿肚子的火氣總算散了點。

這地方是他花錢給姨太太置的,圖個清靜。老婆孩子住西區大宅,這邊是他藏嬌的地方。平時隻要有空,他就往這兒跑。

院子裡的廊燈亮著。

樓門口站著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一身月白色絲綢旗袍,頭發披在肩上。皮膚白嫩,身段玲瓏,往那兒一站,跟畫報上的人似的。

她叫沈小蓮,是韓福兩年前包下的姨太太。

沈小蓮一見韓福下車,趕緊迎了上來,步子又輕又快,旗袍下擺一搖一蕩的。到了跟前。

她伸手挽住韓福的胳膊,仰起臉來,笑得甜絲絲的:“老爺,您可算來了。我給您燉了銀耳湯,在鍋裡溫著呢。”

韓福低頭看她一眼。年輕漂亮的女人就是養眼,剛才還堵得慌的胸口,這會兒舒坦了不少。

他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還是你貼心。”

說著,韓福扭頭衝司機和後麵車上下來的四個人一揮手:“都在門口守著,彆讓閒人進來。”

“是。”司機和四個保鏢齊聲應道,分散在院門和樓門兩邊,站得筆直。

韓福摟著沈小蓮的腰,邁步進了小樓。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

樓裡亮著燈,客廳布置得雅致。真皮沙發,紅木茶幾,牆上還掛著兩幅花鳥畫。

桌上擺著一隻白瓷碗,碗裡盛著銀耳湯,熱氣嫋嫋地往上飄。

沈小蓮拉著韓福坐下,端起碗,用調羹攪了攪,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到韓福嘴邊。

韓福張嘴喝了,甜絲絲的湯水滑進喉嚨,他舒服地“嗯”了一聲,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下去。

“還是你這兒好,清靜。”他半閉著眼,手還搭在沈小蓮腰上,“在外頭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就想著來你這兒躲躲。”

沈小蓮放下碗,身子軟軟地靠進他懷裡,細聲細氣地說:“老爺在外頭辛苦了。外頭那些事,到了我這兒就都放下吧。我給老爺按按頭。”

說著,她抬起手,十根蔥白似的手指搭上韓福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揉起來。

韓福舒服得直哼哼,剛才那個火冒三丈的韓副局長,這會兒軟成了一灘泥。

“你是不知道,今天那個李少澤,帶了兩百號人衝市政府。”韓福閉著眼,嘴裡嘟囔著,“手槍都掏出來了,指著我的臉。譚正明那個老東西還護著他。你說,我韓福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沈小蓮手指冇停,柔聲勸道:“老爺,您大人有大量,彆跟那些人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還不值當呢。”

“還是你會說話。”韓福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懷裡帶了帶,“這上海灘,能讓我舒心的,也就你這兒了。”

沈小蓮低眉淺笑,臉貼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