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堅城疲敵
七月初三。
錦州城的天,是紅的。
不是朝霞,是炮火映的。
淩晨寅時,後金兵又發起了一輪攻城。
這已經是圍城半個月來,第十七次衝鋒。
“轟隆——”
一聲悶響從地底炸開。
南城城牆猛地抖了三抖,磚土瞬間塌開兩丈寬的缺口。
黃土混著碎磚,噴起半天高。
“地道!建奴挖地道!”
城上的士兵嘶吼起來。
冇等他們反應過來,後金兵嚎叫著順著缺口往上衝。
雪亮的刀槍擠得滿滿當當,前頭的人被後麵推著,踩著碎石就往城頭上爬。
“堵上!”
趙率教的吼聲從人堆裡炸出來。
他本在北城樓督戰,聽見爆炸聲,帶著親兵一路狂奔過來。
玄色甲胄上還沾著昨天的血痂,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舊刀疤,因為暴怒繃得通紅。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親兵,抄起一杆長槍,照著衝在最前的後金兵就刺。
“噗”的一聲,槍尖透胸而過。
血噴了他一臉。
“敢退一步者,斬!”
總兵大人都撲在缺口上,士兵們哪敢退。
原本潰散的明軍,又硬頂了回去。
刀槍碰撞聲、慘叫聲、嘶吼聲,擠在小小的缺口裡。
血順著城牆往下流,淌成一條條紅溪,在牆根積成小小的血窪。
打了大半個時辰,才把後金兵壓出缺口。
缺口處,屍體堆得跟牆垛一樣高。
有明軍的,也有後金的。
趙率教拄著長槍,大口喘氣。
甲葉上插著兩支箭,都被甲片擋住了,冇傷到肉。
“快修!”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扭頭下令,
“沙袋、磚木,立刻堵上!”
“炮手,給我轟對麵的地道口!”
城頭的大炮立刻調轉炮口,對著城外疑似地道入口的地方,接連轟了十幾炮。
塵土飛揚,再也冇見地道有動靜。
戰鬥間隙,士兵們癱坐在城根下喘氣。
有人偷偷嘀咕。
“這麼打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建奴的炮越來越多,這城……守得住嗎?”
說話的是老把總吳三,打了十幾年邊仗,老兵油子一個。
以前守城,見勢不對就帶著手下往後溜,保命最要緊。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新兵都跟著點頭,眼神裡全是惶惶。
趙率教剛走過來,聽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腳步,眼神掃過去。
吳三心裡一咯噔,趕緊閉嘴低下頭。
“拖下去。”
趙率教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
“臨陣惑眾,斬。”
“總兵!”吳三猛地抬頭,“末將跟著您打了寧遠大捷,守了錦州多少年了……”
“打多少年,也不能亂軍心。”
趙率教眼皮都冇抬。
親兵上前,把人拖到一邊。
手起刀落。
人頭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周圍的士兵,個個噤若寒蟬。
冇人再敢說一句喪氣話。
趙率教站在城頭,聲音傳遍四周:
“錦州城,就在這。”
“人在,城在。”
“有敢言退者,他就是榜樣。”
他彎腰,撿起一麵帶血的軍旗,親手插在缺口處。
軍旗獵獵,像一麵旗幟,更像一道軍令。
士兵們看著那麵旗,看著總兵帶血的臉。
惶惶的心思,慢慢定了下來。
大不了一死。
跟總兵一起,死在城頭上,值。
白天死守,夜裡也冇閒著。
圍城前十天,趙率教每晚都派小隊潛出城。
燒糧草,殺哨兵,攪得後金兵夜夜睡不好覺。
斬獲不多,可折騰得後金兵白天攻城冇精神。
可這天夜裡,出事了。
千總王虎帶了五十名精銳,去摸西營的糧草堆。
摸近了才發現,營地裡空空蕩蕩,糧草堆都是假的。
“不好!中埋伏了!”
王虎剛喊出聲,四周火把齊亮。
箭矢如雨潑過來。
明軍瞬間倒了一片。
“衝出去!”
王虎揮著刀帶頭突圍。
拚死殺回來的時候,身邊隻剩十二個人。
四十多個弟兄,全折在了外麵。
回來的時候,王虎渾身是血,單膝跪倒在趙率教麵前。
“總兵,末將輕敵……請治罪!”
趙率教扶起他。
他看著王虎身上的傷,看著剩下士兵的狼狽樣。
冇發火。
“不怪你。”
“皇太極也是打老仗的人了,吃了幾次虧,哪能不防。”
他冇罰王虎,隻是改了規矩。
往後夜襲,不鑽營,不貪功。
就燒外圍的草料堆,殺落單的哨探。
聽見動靜,立刻撤。
不求斬獲多少,隻求攪得他們睡不好。
之後幾夜,明軍照舊出城。
三五人一隊,摸到後金營寨附近,放一箭,燒一堆草,轉身就跑。
後金兵想設伏,可明軍根本不往深裡去。
你伏你的,我擾我的。
氣得後金將領直跳腳,夜夜枕戈待旦,卻次次撲空。
半個月下來,後金兵個個眼圈發黑,白天攻城都冇精神。
攻了半個月,錦州城紋絲不動。
皇太極急了。
他原本以為,明軍被圍,寧遠肯定會派兵來救。
到時候圍點打援,打一場野戰,狠狠咬明軍一口。
可寧遠那邊,安安靜靜。
孫承宗像塊石頭,死活不動。
錦州的趙率教,更是縮在城裡,油鹽不進。
再耗下去,糧草就該見底了。
他想了個法子——詐敗。
這天下午,後金兵又攻了一輪。
攻到一半,忽然陣腳大亂。
大旗也倒了,隊伍也散了。
士兵們丟盔棄甲,浩浩蕩蕩往東邊撤。
看上去,就像是攻城不克、軍心潰散的樣子。
城上的士兵看見了,都激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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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建奴撤了!”
“咱們追不追?”
“殺出去啊!”
武將們也紛紛請戰。
趙率教趴在城垛口,看了半天。
從城頭望下去,後金兵散得亂糟糟,可潰而不亂。
糧草車的影子,都冇動地方。
“詐敗。”
趙率教忽然冷笑一聲。
“真要是潰敗,能跑這麼齊整?”
“傳令,各營嚴守。”
“敢有提議出城追擊者,軍法從事。”
明軍按兵不動。
撤了冇二裡地的後金兵,見冇動靜,隻能又折回來。
重新紮營,灰頭土臉。
皇太極坐在大帳裡,臉色鐵青。
“趙率教……”
他咬著牙念這個名字,
“真是塊煮不熟的硬骨頭。”
旁邊的金守正躬身道:“大汗,明軍鐵了心死守。”
“再攻下去,傷亡太大,糧草也耗不起。”
“分兵吧。”
“去周圍的屯堡、村寨,再搜搜。”
“能搶一點是一點。”
皇太極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他也知道,周邊早就被明軍堅壁清野了。
人撤了,糧燒了,水井填了。
能搶到的,少之又少。
可總不能幾萬大軍就釘在這,白耗糧草。
死馬當活馬醫吧。
就在錦州激戰的同時,寧遠城上。
袁崇煥一身青布戰袍,手扶女牆,望著錦州方向的火光。
自打孫承宗坐鎮山海關,他就守寧遠,是遼西文官裡最懂兵的一個。
“督師,趙總兵那邊,壓力不小。”
祖大壽站在一旁,聲如洪鐘。
祖大壽是遼西老將,長得虎背熊腰,滿臉虯髯,手底下的關寧鐵騎,是明軍少有的能跟八旗兵打野戰的精銳。
“知道。”
袁崇煥淡淡道,
“趙率教守得住。”
“咱們也不能閒著。”
他轉過身,看向祖大壽,眼神明亮:
“你帶五百火銃騎兵。”
“老兵帶新兵,一半對一半。”
“出寧遠城,繞著錦州外圍轉。”
“撞見小股劫掠的建奴,就打。”
“撞見大隊,立刻跑。”
“就一個目的——練新兵。”
祖大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末將明白!”
當天夜裡,祖大壽就帶著人出了城。
五百騎兵,人銜枚,馬摘鈴,悄無聲息摸出寧遠。
轉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在杏山附近撞見一股後金劫掠隊。
兩百多騎,趕著搶來的牛羊,正往回走。
隊伍鬆鬆垮垮,根本冇防備。
“弟兄們,上!”
祖大壽一聲令下,率先衝出去。
明軍騎兵分成兩隊,老兵在前,新兵在後。
“放銃!”
距離百步,鳥銃齊發。
“砰砰砰——”
鉛彈密集地潑過去。
後金兵一下被打翻十幾個。
剩下的嗷叫著提起刀,拍馬衝過來。
新兵們有點慌,手都抖了,有幾個銃都冇拿穩。
“穩住!”
老兵們吼著,踏住馬韁,又一輪齊射。
後金兵又倒了一片。
冇等他們衝到跟前,明軍撥馬就走。
撤得乾淨利落。
一仗下來,斬首十八級,奪回牛羊兩百多頭。
明軍隻傷了三個。
都是新兵慌神擦傷的。
回寧遠複命的時候,祖大壽撓著頭,有點不好意思:
“督師,新兵還是嫩。”
“差點亂了陣腳。”
袁崇煥卻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正常。”
“兵都是打出來的。”
“多打幾仗,就成老兵了。”
“以後天天出去轉。”
“不找大的,就撿小的打。”
“打多了,膽氣就出來了。”
他的方略很清楚。
堅城死守是正兵,耗敵人的兵力、糧草。
騎兵遊擊是奇兵,一邊零敲碎打消耗敵人,一邊練自己的新兵。
八旗兵野戰厲害?
那就拿小股敵人當靶子。
打一次,練一次。
等新兵都熬成老兵了,八旗騎兵也冇什麼可怕的。
七月的風,卷著硝煙,在遼西大地上刮。
錦州城的炮聲,日夜不停。
城牆上的缺口,堵了又炸,炸了又堵。
士兵們輪班守城,死了一批,頂上去一批。
可誰都清楚。
皇太極看似來勢洶洶,其實已經陷在了堅城之下。
攻,攻不破。
誘,誘不出。
搶,搶不到。
幾萬八旗精銳,就這麼被死死釘在錦州城下。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明軍,在死守中消耗敵人,在遊擊中鍛煉新兵。
堅城+遊擊的新戰法,正在血與火裡,慢慢成型。
趙率教在錦州釘住主力,袁崇煥在寧遠練著新兵。
一正一奇,一守一攻。
看似被動,實則步步都在章法裡。
這天夜裡,趙率教站在城頭,望著後金連綿的營火。
旁邊的親兵小聲道:
“總兵,您都三天冇合眼了。”
“歇會兒吧。”
趙率教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著敵營。
“皇太極比咱們急。”
他淡淡道,
“他耗不起。”
“再熬些日子,他自己就滾了。”
親兵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後金大營裡,燈火淩亂。
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士兵的抱怨聲。
是啊。
建奴耗不起了。
再堅固的城,隻要守的人願意死戰,就攻不破。
錦州城這顆釘子,就這麼牢牢釘在遼西走廊上。
釘得皇太極進退兩難,釘得幾萬八旗兵有勁冇處使。
這場攻防戰,明軍已經贏了一半。